聽到鑼響,弓手們都急忙縮了回去,那幾位老騎兵縮的更快,在廝殺場上活到現在,逃命躲藏的本領和意識往往要超過殺人的。
但廝殺場刀槍無眼,趙進看著望樓下面的一名弓手,在鑼響之後還想射外面一箭,只是自家箭沒射出去,卻被斜角的一支箭釘在了脖子上,連慘叫都沒有發出,直接仰天從臺子上翻到。
可惜了,趙進心裡嘆了口氣,這人是和錢勇陶貴一幫的,這江湖出身的把式,就是不怎麼嚴謹。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繼續向前,兜回來,兜回來,要不大家都要憋死在這……」
街道上有人大吼,慌亂的情形中總是有清醒的人,只是這人話還沒說完,一支箭射入了他的嘴巴,箭頭從後腦透出!
趙進在望樓上扭頭看過去,卻發現是另一側望樓上,董冰峰正在急忙縮回去。
這人的喊話終於起了作用,前面的騎兵開始拼命打馬衝出去,前面一動,後面的人也開始跟著動,馬隊順著街道向前加速,隊形開始分散開來。
剛才還魂不附體的嚴千里這時候膽子大了,不住的看著趙進,等著趙進下令敲鑼,在他看來,現在外面街道上的騎兵們就是靶子,可以任意射殺。
不過趙進始終沒有下令,剛才那一輪突襲箭射,馬隊中的弓手死傷不多,而且反應過來之後,很多人已經拿著盾牌橫在身側,弓手們也已經張弓搭箭,隨時準備反擊。
現在對射,趙進不管從人數還是居高臨下的位置上,都有優勢,但他猶豫了下,還是沒有下令敲鑼,那些老騎兵說起來是自己和董冰峰的長輩,出現死傷很不合適,而自己手裡的這些弓手每一個人都是寶貴的資源,萬萬不能浪費。
更關鍵的是,趙進覺得此時還沒到緊急關頭,這二百名騎兵野戰很可怕,但攻堅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下馬步戰,這二百人也沒什麼優勢,還犯不上對耗弓手,真正的麻煩應該還沒到……
院子裡的氣氛很冷靜,家丁們各自在各自的位置,沉著的等候命令,大敵來襲時候的恐懼和緊張,方才被外面的箭射和囂張弄得壓抑,被趙進的戲弄敵人覺得輕鬆,然後突襲射殺讓他們熱血沸騰,最後那個中箭而死的同伴讓他們冷靜了下來。
那個被射中的弓手因為是江湖出身,又有射箭的技藝,行事做派難免囂張了些,這幾天的訓練也矯正不過來,加上和錢勇、陶貴幾個在一起,又算是個小群體,旁人對他都是敬畏的很,剛才看到他意氣風發的射殺外敵,心思多的少不得暗地唸叨,以後這人恐怕更了不得了。
誰能想到這麼意氣風發的出挑人物,就在轉眼之間,被射中了脖頸了賬,按照事先安排已經有人上去把屍體拖走,看著冷冰冰的屍體從眼前拖過,看著青黑扭曲的面孔,大家都情不自禁的顫抖。
可這顫抖和恐懼很快就停了,甚至家丁們自己都沒注意到這一點,短短時間內,每個人都經歷了太多情緒上的波動,不自覺的習慣了不少,他們終於意識到,這是廝殺場,這是要死人的,每個人多少有了些覺悟,好在他們在高牆內,沒有在真正的血戰沙場上崩潰,沒有哭喊嘔吐,還有機會去想,雖然這樣的改變用處不大,但多少也是改變。
轟鳴的馬蹄聲漸漸遠去,能聽出來圍著何家大院兜了個大圈子,繞回東邊的空地,趙進一張望,轉頭喊道:「冰峰你去東邊院牆,莊劉你也過去,弓手能過去的都過去,把能射到的人都射殺了!」
東邊空地上還有一百多騎兵買來得及衝過來,畢竟那街道寬度有限,兜圈子圍營又只能順著一個方向,都在目瞪口呆的看著街道上的混亂,老江湖自然知道打宅院不能靠太近,一箭的距離總該拉開。
可剛才弓手都在何家大院的南邊一側射箭,這邊又不住的向前衝,混亂的時候急忙勒馬,注意力全被街道上吸引,已經忘記自己靠得太近了。
這邊趙進一聲令下,從老騎兵到趙字營的弓手,都是急忙從其他各處下來,急忙奔向東邊的臺子,剛才還有搏命的危險,現在可是賺錢拿銀子,射中就有進賬的。
馬蹄聲仍舊迴盪在何家大院周圍,這邊弓手們卻已經上了東邊的臺子,二話不說,開弓射箭。
這次的殺傷就不如剛才了,畢竟距離遠,而且那夥人緊張無比,稍有風吹草動都會注意到,但依舊有效果,聽著破空呼嘯,三個人被射中要害,直挺挺的從馬上栽下來,還有四個中箭,痛叫著打馬跑遠了,另有三個倒霉的,被射中了坐騎,馬匹吃痛,直接把背上的騎兵摔下來,馬鐙來不及脫開,拖著亂走,傷的也不會輕……
經過這一幕,這馬隊的騎兵呼喊亂叫,又是朝著相反的方向退走,那邊兜回來的同伴又過來攪合,亂糟糟一團。
偷襲只能打對方出其不意,此時馬隊的隊形本就分散,開始的驚慌之後,一股腦的朝著東邊閃避去,跑出一百五十步的距離,這邊怎麼都夠不到了。
「……我射中四個……」
「……統共四箭,你倒是百發百中,有一箭你射偏了!」
不管是趙字營自家的弓手,還是董冰峰帶來的老騎兵,各個興高采烈的議論戰果,連院子裡一直待命幫忙的老兵隊新兵隊也喜氣洋洋,剛才自家那位弓手被射殺的震駭都已經散去了不少。
相比於下面的嘈雜,趙進在望樓上面沉似水,他一直在上面觀察著牆外的街道。
鬧鬨鬨來,鬧鬨鬨走,所用的時間並不長,太陽雖然落下,餘暉的光線依舊可以讓人看得很清楚。
街道上橫七豎八的擺著屍體,還有幾匹馬在那裡徘徊不去,看著地面上狼藉雜亂,有的是屍體,有的則是重傷,在那裡呻|吟著爬動,還有人爬都不能爬了,在那裡大聲的慘嚎,他們倒未必是被箭射成重傷,可掉在地上,同伴們也顧不得閃避,人馬踩踏過去,想不重傷都難。
「……五……六……」趙進低聲點數,方才那一輪箭射,這馬隊留在街道上二十一具屍體,六個瀕死的重傷員,還要算上東邊空地上的三死七傷。
院牆的突然發射,還有東邊的打個冷不防,自家弓手和老騎兵們一共射出了差不多八十幾支箭,能有這樣的戰果相當不錯,被射中的敵人不止這些,但輕傷能跑出去的肯定不會留在這邊。
二百多人的馬隊,還沒有真刀真槍的接戰,就被自家射殺了二十幾個,還有將近十個失去了戰鬥能力,而自己這邊才死了一個,沒人受傷,這真是划算,趙進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嗖」的一聲,從另一側的望樓上一箭射下,一個正在爬動的重傷敵人立刻不動了,趙進轉頭一看,卻是重新爬上去的董冰峰。
「不要管他們!」趙進衝著那邊望樓大喊道。
董冰峰一愣,不過還是收起了弓箭,趙進重新看下去,董冰峰這一箭射下去,其餘幾個重傷敵人都嚇破了膽子,不由得又來了幾分力氣,在那裡大聲慘嚎呼救。
一個重傷的需要幾個人伺候照看,就算敵人心硬不理會,同伴的悽慘呼喊,見死不救的內疚也會讓士氣大受影響。
自己怎麼這麼狠心,趙進突然想到,他忍不住咧咧嘴,就在廝殺場上,看多了鐵和血,心腸自然而然就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