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有這樣的反應,趙進心裡大概有數,城內城外的江湖草莽,三教九流的牛鬼蛇神都在觀望,他們也覺得趙進出城後沒了屏障,能不能站穩腳跟還兩說,雲山寺和孔九英的人馬虎視眈眈的,早晚要見個高低,等雙方分出勝負後再下注也不遲。
到了下午,何家莊,現在已經有不少人改口叫趙家莊了,這裡忙碌的熱火朝天,何家莊的莊戶男丁,跟外地客商們做活的夥計勞力都被趙進調動起來,趙進給他們三倍的工錢,他們當然願意。
倒三角的木柵被做出來,何家大院周圍的路口被挖出了壕溝,上面用木板作為橋樑,看到他們這麼準備,有些小心的何家莊百姓開始去走親戚,兵災人禍的總要去躲躲。
管理內務的劉勇千頭萬緒,一時間走不開,午飯後又忙了一個半時辰才出發,已經喊了名老騎兵騎著健馬帶他回去,不然回到徐州城之後,城門就要關閉了。
讓人沒想到的是,走了半個時辰不到,劉勇又隨著兩輛大車返回,大車上都是裝著糧食的麻袋,看著份量很重,車輪在地面上壓出深深的車轍,這幾天,運送各色物資在何家莊進進出出的大車太多了沒人注意這兩輛大車。
倒是劉勇帶著大車直接進了何家大院,離開的時候壕溝還沒挖,回來的時候,大車已經進不去了,劉勇沒有用何家莊的勞力,反而去裡面喊出了兵丁幫忙,趕車的幾個夥計也被他帶了進去,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沒什麼人會在意。
看到這幾個夥計後,趙進他們倒是愣住,因為這裡面有嚴黑臉,還有陳昇家裡的下人。
「大少爺,太爺和老爺讓小的給這邊送些兵器。」
聽著夥計介紹,大家才知道糧包為什麼這麼沉重,這裡面裝著兩千支箭,五張弓,還有兩百根長矛,二十把朴刀,夥計也是陳家的老人,對立面的門道很瞭解,按照他的話說,老太爺和老爺以及其他幾處都用了點力氣,然後徐州武庫就有些「破爛」的武器要丟掉,這些兵器就這麼過來了。
對於一支近千人的隊伍來說,這點兵器算不得什麼,但用處也不小,真正開戰,箭支就是消耗品,而長矛刀劍之類的損耗也很快,破損的兵器雖然一樣用,可殺傷就差很多,如果能及時更換,在某些時候足以救命。
但這些東西比不得嚴黑臉帶來的訊息,嚴黑臉一進院子就是滿臉惶急,不住的使眼色,示意趙進把無關人等都趕出去。
「進爺,孔九英的來了足足二百多騎,雲山寺的僧兵合計六百,他們就在雲山寺蕭縣下院的一個莊子裡駐紮,就是楚王亭那個莊子。」
「楚王亭?距離咱們這邊兩個時辰不到!」聽到嚴黑臉的話,趙進臉色陰沉,其他人立時譁然。
徐州是漢時楚王封地,楚王亭就是所謂楚王停駐過的亭子,是個大莊園,本以為是蕭縣土豪的莊子,沒曾想也是雲山寺的產業,距離這裡這麼近,這還真是燈下黑。
不過讓趙進他們臉色難看的不僅僅是這個距離,還有這人數,泡河沿的孔九英果然是大豪,居然越境派過來二百多騎,這等手面,就算大明官軍恐怕也只有參將游擊這一級才能做到,雲山寺的六百僧兵更不必說,所謂僧兵過千無非是誇張,但這六百人也是實打實的力量,面對只有幾十名不太靠譜的騎兵,一百多老兵,四百多新兵,還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何家莊之處,那是絕對的優勢。
但不好的訊息還不止這點,嚴黑臉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今早在城內看到了一個僧兵裡的師弟,他來城中買酒,一買就是二十壇,小的趁著落單的時候拽住他,許了他五百兩的好處,這才知道這件事,之所以買酒,是要開戰前給他們壯行,莊子裡都存著酒,不是喝光了不會出來買,急著來買,肯定急著來攻,那師弟勸小的躲避……」
「你怎麼跟著大車出城?」
「城內多了不少雲山寺的面孔,小的怕走漏訊息。」
大家一起看向趙進,趙進沉吟一下,肅然開口說道:「天黑之前,日出之前,只有這兩個時候來攻,現在距離天黑不到兩個時辰了,劉勇,立刻安排人敲鑼喊話,何家莊戒嚴靜街,就說大股響馬來襲,各自呆在家中,集合青壯準備抵禦,任何進入闖入家中的人殺了就是,後果我來承擔。」
劉勇答應一聲,向著外面跑去,趙進轉向其他人:「立刻集合各隊,將何家大院周圍撤掉木橋,擺上木柵,將武庫的盔甲全都發下去,弓箭手等高,所有能盛水的東西全部裝滿,把除了院門外的門板都拆卸下來,上面蒙上棉被,現在開始,快!」
他話音剛落,夥伴們都朝著各處跑去,銅鑼聲,吆喝聲,開始在內外各處響起,整個何家莊突然沸騰了。
每個人都在按照趙進的安排忙碌,營房裡的那些木床也被搬了出來,在高牆後面搭成簡單的木臺,弓箭手可以爬上去射箭。
水缸,水桶甚至水盆都裝滿了水,這時候何家大院裡的水井起了作用,門板也被拆卸下來,那些舊被褥浸溼了之後直接蓋上去。
外面已經響起了叫罵聲和哭鬧聲,這倒不是外敵來襲,而是這時正是何家莊最閒適的時候,莊戶百姓和外地商販忙碌一天後歇息下,還有人過來看看趙字營的新鮮景,沒曾想突然就要戒嚴。
趙字營才來這邊,即便曾經屠滅了何偉遠滿門,可存在感依舊不強,這光天化日太太平平的,突然就說有大股盜賊來襲,這可是幾十年沒有的事情,也就是當年鬧白衣賊劉六劉七過境的時候有過,可那也已經是傳說了,突然間來這麼一齣,大家都覺得不可置信。
何況敲鑼喊話的人並不強制,只是通知到了,有人覺得寧可信其有,急忙回家閃避,有人卻不在乎的暗自嗤笑,不管信不信,看到何家大院這邊撤掉木橋,擺上木柵拒馬,那些丁壯全副武裝的奔走不停,不信的人也怕了,急忙朝著家裡趕,這行動不一,彼此推搡讓場面亂成一團。
倒是騾馬店那邊不太一樣,販賣牛馬的商人們本身就有武裝,經歷的事情也多,看到這個場面,立刻集合人手,關閉店門自守。
外面這般嘈雜喧鬧,連帶著裡面集合起來的新丁都不安起來,只不過這時就體現出分隊的好處,隊正們大聲吆喝命令,讓手下不至於混亂,其實所謂老兵比新兵也不過打幾個月一年而已,而且他們的臉上也有慌亂,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做了頭,就一定要表現出個樣子來。
那些本來慌亂的新丁看到領頭的人沒有亂,他們的心思也跟著鎮定了些,只不過每個人的呼吸都很粗重,臉色或者通紅或者慘白。
亂糟糟一陣之後,何家大院外的何家莊安靜下來,只是這樣安靜的氣氛更加壓抑,趙進披掛完備,手持長矛站在院中,劉勇急匆匆的趕回來稟報說道:「外面的莊戶商家差不多都回去了,也有人跑出莊外,我讓咱們的兩個人跟著過去,萬一有事,他們就會回城報信求援。」
「這麼大場面……」內外肅殺的時候,卻有人不合時宜的出聲說道。
趙進皺眉回頭,從聲音上他就能知道,是董冰峰帶來的那些老騎兵,對趙字營新老家丁們很緊張的場面,對他們這些見過陣仗的前親衞家丁來說,就算不得什麼了。
轉頭之後,看著輕鬆自在的九個人,趙進突然發現這種調侃也有好處,最起碼自家的那些新老家丁也跟著輕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