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乾帝望著御階下的徐家人和二皇子,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心中的暢快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此事他早就知情,否則側妃張氏也不會死的那樣悽慘。只是,這種宮闈醜事不能張揚,說穿了也是皇家顏面盡失·他有女兒卻不能相認,還要吃這個啞巴虧,心中的恨意早已經積壓了多年。
早知道二皇子不是他親生,他還要養著,哪裡會不恨?所以他才一直不待見二皇子。對女兒,他其實並沒有多深的感情,大概是應了那句話·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貴的,所以才會因為認親不成而遷怒徐家。
客觀來說,此事徐家也是受害者,他們所做的並沒有錯。可他偏要將賬都算在他們的頭上,若不是這樣,他如何能平心中的怒氣!
「罷了。」
許久,皇帝緩緩開口,打破了寂靜。
徐老太太等人都是垂首跪著·等候皇上的吩咐。老太太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徐家怕是要玩了。
誰知,皇帝卻站起身來緩步走下御階·到了太太跟前彎腰雙手將她攙扶起來。
「徐老夫人,這件事原本怪不得你們,徐三夫人也是備受煎熬,怪就怪側妃張氏,為了爭寵而損害了天家顏面,著實可恨!」
老太太頗為意外,其餘人也都是如此,探尋的看著皇帝。
皇帝負手踱步,道:「然而,張氏已歿·這件事也無法在追究下去,不如就此作罷了。」
「多謝皇上,多謝皇上!」
老太太感激涕零,復又下跪,三老爺和三太太也都是長出了一口氣,跪下來連連叩頭。
「皇上英明!」
「皇上寬宏·乃我大梁國社稷之福,蒼生之幸啊!」
一旁幾位武大臣,也都跪下來叩頭。
見事情完全按著自己所計劃的來發展,韓乾帝心情大好,看向呆若木雞的韓俊,道:「這麼多年來,朕一直將二皇子視若己出,雖然今日得知你並非朕的骨肉,可這需多年的君臣父子恩情仍在。朕就封你為子爵,封地南詔,三日內去啟程赴任吧。」
三太太聞言,慌忙的就要開口阻攔。
南詔哪裡地處偏僻,常有瘴氣蠱毒,當地居民長居此處,自然習慣與那裡的環境,可外地人去了,身體底子差些的說不定過不了三個月就要喪命。皇帝口口聲聲說是君臣父子情深,實際上,卻是將韓俊往死裡整啊!
三太太的舉動老太太和三老爺都看在眼裡。兩人一左一右拉住她。三老爺狠狠的瞪了三太太一眼,眸光含著威脅。
三太太的心就入宮燒紅的烙鐵被扔進了涼水裡。她也明白,皇帝不追究徐家的責任已經是開了天恩,他們實在是無法要求再多,可韓俊畢竟是她的兒子,她如何要忍受骨肉分離之苦,難道此生他們就沒有母子緣分嗎?
韓俊提下襬跪下,叩頭:「謝皇上恩典。」聲音僵硬,面如死灰。
皇帝便滿意的點頭又對徐凝霞道:「徐八姑娘的婚事,往後再行商議吧。」
「是。」老太太頷首。
徐凝霞臉上像是塗了一層漿糊,此刻已經風乾僵硬,再也做不出一絲表情來,如冷木頭那般撲通一下跪倒,傻傻的磕頭。
皇帝回到龍椅端坐,朗聲道:「朕那苦命的女兒,朕還沒有好生見一見就去了,也罷,德泰。」
「奴才在。」
「傳朕的旨意,徐氏五娘凝秀系朕親生骨肉,賜名潔瑩,追封為潔瑩公主,遷葬於寶陵,其夫婿君召言,追封為駙馬,賜駙馬府,擇日遷居。」
「奴才遵旨。」
德泰來到皇宮角落臨近審奏院的獨立小院宣旨之時,韓初雲正與君召言對弈。
君召言身上外傷基本痊癒,此刻悠閒的恨,落下一子,笑著對韓初雲道:「無論如何,我都要謝你救我一命,若不是你求皇上留我在宮中,我怕是……」
「你我之間,還要道什麼謝?」韓初雲嬌羞一笑,隨後狠狠的道:「那西武國蠻子也太沒有身前,你為何不讓我稟告皇兄,將他們一併抓了了事?」
君召言搖搖頭,溫雅的笑著:「得饒人處且饒人·皇上應下庇佑我三個月,西武人不能將我如何,也就回去了。」
「哎,你就是太善良了。」韓初雲嘆息。
德泰在月亮門外·聽著兩人的對話,暗地裡幫著韓初雲愁苦。她對君召言這番心意,怕是要白費了。君召言的確是做了駙馬,卻是做了潔瑩公主的駙馬,韓初雲搖身一變,成了君召言的姑姑那一輩。
連德泰一個外人都嘆息,更何況是當事人?
君召言傻愣愣的接了聖旨·看了一眼韓初雲。許久才問:「德公公,您是說皇上賜了我駙馬府?」
「是。那宅院其實現成的,這會子已經派了人去打理了,駙馬爺明日就搬過去吧?」
「這是皇上的旨意?」
「正是。」
君召言便擔憂的皺緊了眉頭,他利用韓初雲進宮來是為了躲避端親王。如今皇上聖旨如此,他不能不聽從,豈不是又要暴露在宮外,任人宰割了?如何是好·這該如何是好……
君召言流了滿身的冷汗。
阮筠婷拉著君蘭舟的手,拇指一下下摩挲著他的掌心。她看不到,聽不清·世界完全變做了黑色,所有的聲音也都嗡嗡迴響,很是遙遠,由於聽力急劇下降,她說話也不利索了。只有這樣拉著君蘭舟的手,確定他在她身邊,她才感覺得到安全。活了三輩子,她是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感覺到生命如同沙漏中的細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溜走,最後只會剩下一具軀殼。
「蘭舟、我要喝水。」阮筠婷聲音很大。
君蘭舟拉著她的手到唇邊輕吻了一下·儘管她聽不到,仍舊溫柔的道:「好,我餵你。」
這四十多天,君蘭舟幾乎耗盡了所有的精力,每日只睡一個時辰,隨時隨地都呆在阮筠婷的身邊·眼看著阮筠婷迅速的消瘦,就如同被吸乾了水分凋零的花朵那般,他的心如刀絞,吃不下,睡不著,只恨不能一身代之。如果這毒解不了,他只隨她去也就罷了。
君蘭舟以白瓷調羹喂阮筠婷喝了兩口水,再喂第三口,阮筠婷搖了搖頭。
她絕美的臉如今蒼白中泛著青,平日含波嫵媚的眸子沒有了焦距,漆黑的如同玻璃珠子,纖瘦的小手卻是一直拉著他的手,好似這樣才能確定自己的安全。
看不見,聽不到,無法與人正常交流,就算他要安慰他她也聽不到,這種煎熬不但阮筠婷的身體無法承受,就連他們這些旁觀之人都已經快要崩潰了。
屋門吱嘎一聲推開,同樣憔悴的阮筠嵐走了進來:「蘭舟,裕王爺來了,請你出去一趟,這裡我來照顧吧。」
君蘭舟愣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我不想離開她,你去告訴裕王爺,若有什麼急事就到這裡來跟我說,若是沒有事,就讓他回去吧。我真的沒有精力在去做任何事。」
阮筠嵐聞言,沉默了片刻,嘆息了一聲走了出去。患難見真情,如果姐姐有什麼三長兩短,蘭舟怕也活不長了。
裕王爺得到阮筠嵐的回話,沉吟了片刻站起身來,「他在何處,你帶我去見他。」
君蘭舟握阮筠婷的手,正在上頭一筆一劃的寫著字。
阮筠婷細細的感受著,他反覆寫的,都是「愛你」。心下甜蜜氾濫,嘴角彎起笑容。
見她微笑,君蘭舟也是笑。
裕王爺來到臥房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推門那「吱嘎」一聲,沒有驚動阮筠婷,君蘭舟卻回過頭來。
望著形容落魄消瘦的臉頰都塌下去的君蘭舟,裕王爺滿心的心疼:「蘭舟,父王來看看你。」
「多謝王爺,我這裡沒有茶水招待,您隨意吧。」君蘭舟語氣生硬。
裕王爺嘆了口氣,拉了條凳坐好,看著君蘭舟和床上的阮筠婷沉默不語。
正當此刻,外頭傳來一陣喧鬧聲,其中夾雜著阮筠嵐的怒罵。君蘭舟猛的起身衝到門邊,正看到兩名黑衣大漢,將一身華服的君召言押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