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兒還要去給老祖宗請安,先行一步。」阮筠婷不理會三太太,禮數週全一番便繼續向前走去。
站在門廊的大丫鬟畫眉早已經看到她,此刻滿臉堆笑的殷勤的為她掀起門簾。
三太太看著阮筠婷的背影,又是嫉妒又是惆悵。為了皇帝的賜婚,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徐凝霞什麼都不知道,整日歡歡喜喜的就等著五月二十八那日出閣,就可以風風光光做上皇子妃。
她現在多希望自己失去記憶啊,這樣就可以不用如此糾結痛苦,就可以如老太太那樣放寬心,可是她做不到!韓俊可是徐凝霞的親兄長啊!這樣之事若做出來,這兩個孩子不知情也就罷了,萬一哪一日知情了該如何是好?
但聖旨已下,這件事容不得她說一個不字了。而且,這件事若是揭發開來,牽扯就太大了。她雖然不在乎大房和二房的死活,但她在乎三老爺和她自己以及三房的孩子們啊,萬一皇上怪罪下來,到時候他們有多少腦袋都不夠砍的。
阮筠婷這廂到了屋裡,透過半敞開的雕花木窗向外看去,還能看得到呆站在院落中的三太太孤寂的身影,看來徐凝霞的婚事,已經要將她的心折磨爛了。
「老祖宗。」阮筠婷繞過紫檀木底座的水墨山川河流插屏到了裡屋,端端正正的跪在韓斌家的鋪好的錦繡荷花棉墊上給老太太磕頭。
老太太笑容滿面,指使王元霜:「霜丫頭,快把婷兒攙起來,如今她是郡主了,可不要動不動就再下跪。」
「哎呀,瞧老祖宗說的,婷姐兒是孝順的姑娘,別說是君主,就算當了天王老子,也不會忘了老祖宗是他的祖母啊。」王元霜挽著阮筠婷的手臂,話像是在為阮筠婷說,可言語卻是在點撥阮筠婷的。
阮筠婷順著她的話道:「外奶奶,您對婷兒和嵐哥兒有養育之恩,我們不會忘記。雖然現在有了父王,可您依舊是我們的外奶奶。」
阮筠嵐也點頭:「正是,我們與父王重逢,不但給自己正了名,也可以不讓母親繼續揹著未婚生子的罪名。」
老太太伸出兩隻手,阮筠婷和阮筠嵐會意的上前主動握住。
「好孩子。」老太太感慨的道:「菱姐兒是福薄,看不到今日。不過你們都是爭氣的,你們母親天上看著也會欣慰。昨兒個端王爺來與我說了,過段日子在光明正大的來訪,所以這件事還只限於咱們幾個人知道,不要外傳,免得給他惹來麻煩。」
「是。我們知道。」阮筠婷點頭。
老太太便抬起頭來,嚴厲的看了一眼一旁的大太太、二太太和王元霜。
三人都回憶,站起身行禮道:「老祖宗放心,我們絕不會亂說的。」
「那就好。」
老太太吩咐韓斌家的上了飯,留阮筠婷和阮筠嵐一同用了。誰知飯剛剛用了一半,外頭便有小么來傳話:
「回老祖宗,西武國的君大人來了,說是要求見嵐爺和阮姑娘。」
君蘭舟與阮筠婷交情非淺,老太太和幾位太太自然知道。可這一次,君蘭舟卻是連嵐哥兒也一起找了,就說明其中一定有事。
老太太忙揮揮手:「去,快請君大人過來。」最後還補充一句:「要好生禮待。」
阮筠婷心下好笑,隨著她與嵐哥兒的身份明瞭,他們二人的地位也都水漲船高了,還有老太太一直言明不喜歡的君蘭舟,如今也要「好生禮待」事情變化的可真是快啊。
不多時,就見穿了一身月白色繡雲回紋大氅的絕色少年步伐瀟灑若行雲流水般的走了進來。見了老太太,端正行禮,頭上的白銀子素簪反射的光澤耀眼奪目:
「給徐老夫人問安了。」
「君大人快快請起,請坐。」老太太前傾著身子,伸手做請的手勢,又揚聲吩咐道:「畫眉,上今年新來的仰天綠雪。」
「是。」
畫眉應是下去,君蘭舟忙笑著道:「老夫人不必麻煩了,其實今日在下是專程來請阮姑娘和嵐爺出去的。」
「哦?出去,去哪兒?」
「在下好不容易得了一日假期,想請他們兩位出去走走。」君蘭舟含糊其辭,但晶亮的桃花眼看向老太太時很有深意。
老太太會意,知道君蘭舟必然是端親王派來的,她絕對沒有阻攔的理由,便道:
「既如此,婷兒,嵐哥兒,你們就去吧。」
阮筠婷和阮筠嵐到正中間歡喜的行禮,便隨著君蘭舟一同離開了。
君蘭舟今日沒有騎馬,到了府門外,阮筠婷就看到一輛寬敞的大馬車。三人先後上車,阮筠婷笑道:「咱們要去哪兒?」
君蘭舟壓低了聲音正色道:「義父在東郊有一處私人宅院,咱們現在就過去。」
馬車趕的飛快,卻也平穩,阮筠婷和阮筠嵐都猜得到待會兒會見到誰,氣氛便有些沉默。
對君召言,阮筠婷從最一開始重生之時的留戀,到後來的無感,再到現在的憤恨,似乎已經經歷了很久的時間。恨君召言和三太太害死她,已經融入骨髓成為一種本能。
不多時,馬車緩緩停在一座寬敞的院落前,阮筠婷攙著君蘭舟的手跳下馬車,抬起頭來仔細打量。
從外頭看來,這是一戶殷實農家,竹子編成的柵欄和門扉,裡頭有正房六間,廂房四間,都是粉牆青瓦片,堤壩上養了雞鴨,旁邊有豬棚,後頭院子裡似乎還開墾了天地,中了綠油油的青菜,幾棵參天的楊樹在屋後頭挺拔直立,樹冠茂盛的倒垂柳柳條搖曳……
阮筠婷略微有些羨慕的嘆息了一聲,「若是能住在這裡多好。」
「姐姐想什麼呢?你哪裡能過得慣這樣的日子,咱們雖然不是金枝玉葉,可這麼些年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慣了,你吃不了這種苦。」
阮筠婷搖搖頭,「焉知農家沒有樂趣,就是吃苦了?住在高門大戶之中,煩難之事更多。」
「走吧。」君蘭舟毫不避諱的拉著阮筠婷的手先進了院子。
阮筠嵐跟在後頭,看著姐姐與君蘭舟的背影,只覺得般配的很。
君蘭舟帶著阮筠婷繞過前院,到了後院,穿過那片綠油油的菜地,徑直來到了柴房。
才剛推開門,阮筠婷就聞到一股柴草發黴的味道。
雷景煥負手而立,滿面怒容。
在他的對面,君召言被五花大綁在碗口粗細的木頭柱子上,身上有交錯縱橫的鞭痕。
「父王。」
「嗯,你們來了。」雷景煥見了兒女,笑容溫和了些。
君召言看著阮筠婷和阮筠嵐,冷笑道:「想不到還真的讓你們相認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阮筠婷看到君召言那張英俊的面龐,恍恍惚惚的想起了前世自己臨死之前,與君召言吃過的最後一頓飯。
當時君召言何等仗義溫柔,還說了那樣動人的話,前世嫁給君召言,她並無真愛,可臨死之前,卻因為他的話不得動容了。
以至於到了後來,所有的秘密漸漸揭開面紗,就好似緩緩的撤掉了遮羞布,將醜陋的一面都展露出來,打破了阮筠婷曾經對人性美好的認知,都換做了君蘭舟曾經說過的那種鄙陋。
阮筠婷的怒氣,當真前所未有的高漲起來,走到君召言身邊,嘲諷的笑了:
「君大爺,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
君召言冷笑:「早知如此,我就不下那種慢性的毒,直接毒死你了事。」
「是嗎?」阮筠婷輕笑道:「君大爺好深的城府,連我父王都要被你欺騙了。你說,你每年都給我和嵐哥服用解藥才讓我們二人苟活至今,那請你說說,我們身上究竟中了什麼毒?」這種咋呼人的話,只有三歲小孩子才會信,想不到端親王投鼠忌器,不得不信了。她重生到如今已經三年,從來就沒吃過什麼解藥,身上也好的很,水秋心也曾給她診過多次脈,前兩天還診過,以他的醫術,她若真的中毒了他會不知道?
君召言聞言哈哈大笑:「丫頭,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這天下之大,萬物相生相剋,無比玄妙。你不會忘了,香姨娘每年都會給你和阮筠嵐送香囊吧?不少字可惜,徐凝慧那小丫頭多事,將給阮筠嵐的香囊換掉過兩次,害的我多費了一些周折。你們更不會忘了,每年初三,君二太太都會回門吧?不少字她帶回去的糕點,你們也一定都在徐老夫人屋子裡吃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