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特地前來,不過是想遇到他罷了。
呂國公府此刻烏雲罩頂,正堂匾額上掛著白練,兩旁是成排的靈幡花圈和紙燈籠。堂當中一口黑漆棺材裡,躺著的是已經穿上寶藍色壽衣畫過妝了的呂文山。
園子裡哭聲一片,下人們只道少爺是被斬首了,皇上開恩才將屍首送了回來。只有呂國公和夫人以及呂文山的生母趙姨娘知道,如今棺材裡頭躺著的不就是呂文山本人麼。
這會子,趙姨娘早已經哭暈過去兩次了。
呂國公陰沉著臉,雙目赤紅。壓手的核桃被他一下子用力捏碎,發出咔吧一聲,在陰森的靈堂裡,像是能磨人骨頭······
「好!敢動老夫的兒子!我定要將你千刀萬剮!!」
「老爺!」國公夫人擔憂的叫了一聲,生怕下人聽了去,將呂國公曲解有造反之意。畢竟問斬的命是皇帝下的。
呂國公這才坐下來哼了一聲,心裡早將「阮筠婷」三個字咬碎了。
清早起身,阮筠婷才剛梳妝打扮妥當預備去給老太太請安,韓斌家的便先一步來到靜思園。
「韓媽媽,怎麼來的這樣早?可是老祖宗有何吩咐?」
韓斌家的笑著將手上的包袱遞給紅豆,給阮筠婷行了福禮道:「姑娘且先試試合身不合身,這是老太太吩咐奴婢給您送來的。」又仔細打量阮筠婷一番,「您今日的妝容太淡了些,應當再豔麗一點。」
阮筠婷愈發在心中肯定了老太太帶她去「相親的想法·笑道:「多謝韓媽媽,還勞您走一趟,您用過早飯不曾?」
「用過了。」韓斌家的心頭溫暖,笑道:」姑娘先裝扮起來,老奴還要回去伺候老太太更衣,就告退了。」
「韓媽媽慢走。」
阮筠婷帶著紅豆親自將人送到門外才折回屋裡,嬋娟已經等不及,將包袱打了開。
「哇!」晨光下,包袱裡的衣裳讓嬋娟這等見過大世面的丫頭也是一聲驚呼。就連阮筠婷也忍不住讚歎·那裡頭放著的,是一身雪白的大氅,素面沒有花紋,但在陽光下竟翻著淡淡的七彩光澤,觸手生溫,又不是很厚實,輕薄又飄逸。
「姑娘快些披上給奴婢看看。奴婢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樣好的料子。」
紅豆和嬋娟伺候阮筠婷脫掉淺綠色的綿氅,披上了白色帶著七彩光澤的大氅,奇怪的是阮筠婷並沒覺的有多冷。繫好領口的帶子·笑望著紅豆和嬋娟:」如何?」
嬋娟嘆道:「白色素淨,可是這件大氅明明是白色,卻彷彿將滿世界的顏色都聚集在一處,乍一看光彩奪目,仔細看來卻仍是白色。姑娘,老太太真是疼您啊。這樣好的料子,奴婢從未見過。」
「難怪韓媽媽說您的妝容太淡了。臉上的光彩,可不都被身上奪了去麼。」紅豆拉著阮筠婷回到妝奩匣子旁,重新為她敷粉勻面上胭脂。頭髮又雙平髻改為了靈虛髻簪了一朵赤金花頭簪,別無裝飾。
再次起身·阮筠婷活脫脫變了個人似的,從前美則美矣,可是青春隨和·如今卻是豔光奪目,讓人不敢直視。
「我走了,你們好生看家。」阮筠婷下了臺階,回身吩咐。
嬋娟和紅豆行禮應是。
想了想,嬋娟還是走上前來道:「姑娘,這次您去了好生表現,可不要叫人看低了。」
阮筠婷便笑吟吟摸了吧她的小臉兒:「知道了。」
來到松齡堂,老太太早已經準備妥當·身上穿了件雀石藍色織金過肩蟒的褙子·下頭是牙白色的錦緞八幅裙,外罩黑色錦毛狐裘。頭上戴著翡翠的丹鳳朝陽大簪·三縷小珍珠擰成一股的流蘇垂在鬢邊,額頭正中是貓眼石的雀藍錦緞抹額·手中住著龍頭柺杖。
這一身打扮,當真比阮筠婷從前見過的都花華麗鄭重。
「老祖宗。」阮筠婷在三步外遙遙的行禮道。
「嗯。」阮筠婷應了一聲,看著阮筠婷半晌,笑道:「這件大氅,你披上甚美。」老太太目光深遠,半晌方道:「這大氅,還是我小的時候,我外婆給母親的,我母親又給了我的。」
「什麼?」阮筠婷驚訝的道:「這難道是鎮寧公主的?」
「不錯。」老太太笑道:「這大氅的料子,是用白孔雀毛一點點編制而成的,上頭的繡花是繡妍娘娘用金絲銀線親手刺繡的,據說,這是繡妍娘娘年輕時的披風。」
阮筠婷突然覺得身上的披風重於千金:「這樣貴重的東西我怎麼能用,若是弄壞了可怎麼好?」
老太太笑道:「我外婆給了我,我又給了你,將來你再傳給你的外孫女也就是了。婷兒穿著甚是美,這樣好的衣裳,放在箱籠裡是糟蹋了它。走吧。咱們啟程。」
「多謝外奶奶。」阮筠婷笑著追上老太太的步伐,挽著她的胳膊上了代步的小馬車,又到正門換乘朱英華蓋馬車,一路往相府而去。
相府並沒有阮筠婷預想中的那般奢華,瞧著與徐家相差無幾,都是四進的套院,粉牆黑瓦,雕廊畫棟。阮筠婷不是初來古代那會子了,現在看著也並不覺得新奇。.
正廳佈置在第一進的正院,當中三間正房,兩邊是帶有耳房的廂房,阮筠婷隨著老太太一路來到院子中,正看到一位身著緋紅色錦緞繡團字福紋被子,珠翠環繞的五旬婦人帶著一併僕婢站在廊下。
「哎呦,徐老夫人,您可算來了,真是稀客,稀客。」
「丞相夫人,老身叨擾了。」老太太對丞相夫人很是客氣,回身笑著對阮筠婷道:「婷兒·快給丞相夫人問安。」
「夫人安好。」阮筠婷斂衽行禮。
丞相夫人看著阮筠婷時目光先是驚豔,隨後便有一些明顯的冷淡:「這位就是阮姑娘啊。」笑望著老太太:「姑娘可是我們圈子裡的名人呢。」
「哪兒的話。」徐老夫人客套的道:「夫人抬舉她了,不過是小孩兒心性,胡鬧的脾氣。」
「快別在園子裡說話了。老夫人,請進。」丞相夫人做請的手勢,恭敬的引著老太太進了正廳。
阮筠婷跟在後頭,明顯感覺得到丞相夫人對她並不喜愛,就連剛才說話時,都特地咬重了「名人」二字。她的名聲雖然不壞·可丞相夫人那個語氣,彷彿她做了什麼有悖婦德的事情,再見老太太對丞相夫人似乎頗為遷就重視,就知道這個「婚事」,大多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的。
如此反而更好,阮筠婷心下暗笑,她還真的擔心老太太亂點鴛鴦譜,現在丞相夫人不喜歡她,不是更好麼?倒是可以省下她不少力氣。
老太太與丞相夫人吃了一會兒茶,外頭便有下人來報·「回夫人,四少爺到了。」
老太太聞言傾身望向門前,表現出十成的關注。
丞相夫人蹙眉,道:「請進來吧。」
「是。」
不多時,就見一身著藏藍色錦緞大氅的俊秀公子快步進了屋,到地當間行禮道:「給母親請安,給徐老夫人問安。」
「快起來,好孩子,過來,我瞧瞧。」老太太向著公孫伸出
公孫詫異的看了一眼站在老太太身後的阮筠婷·才道是,走到了徐老太太的身邊。
老太太雖然年歲大了,可記性並不差·見了公孫,自然認得出他就是那個曾經到府裡指證了徐凝芳,兩三筆就能將畫中的阮筠婷改成徐凝芳的人。而且,這兩年來公孫就是「望春七公子」已經不是秘密,貴族之中又有誰不知?
不過,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公孫丞相家這樣的簪纓王族,就算是名聲不怎麼好的四公子,也是尋常女子高攀不上的。想來·四公子宣告不好·婷兒出身不好,兩人也算是登對。
老太太思及此·笑容越發開懷了,「哥兒當真是一表人才啊。」
丞相夫人聞言·笑容真切了不少。
公孫笑道:「徐老夫人謬讚了。」
「哪裡是謬讚,」望向丞相夫人:「夫人當真好福氣啊,貴府上公子各個不凡。」又對阮筠婷道:「還愣著做什麼,來見過四公子。」
阮筠婷心下好笑,面色肅整的行禮:「四公子。」
公孫也有些好笑,瀟灑的作揖還禮,「阮姑娘。」
老太太道:「聽說貴府上紅梅開的正好。可惜我這把老骨頭不禁折騰,這會子疲憊的很,不如就請四公子做嚮導,帶著婷兒出去走走?」
丞相夫人聞言,便有些不快,可面上還要笑著,不能拂了徐老夫人的面子,只能笑著吩咐:「既如此,哥兒,你就帶著阮姑娘去梅園走走。急著要好生招待。」
「是。」
阮筠婷無奈,也行禮:「婷兒告退。」
離開正廳,公孫揮手遣散了身旁跟著的人,笑著對阮筠婷道:「許久不見,你可還好?」
沒了旁人,阮筠婷也能自由說話:「四哥瞧我好不好呢?」
「嗯,我看你是比之淺過的好多了。」
阮筠婷聽到之淺二字,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公孫也知道阮筠婷的無奈,轉移了話題道:「我想不到母親說徐老夫人要讓我相看的女子竟然是你。」
阮筠婷笑著解嘲:「老太太八成是怕我嫁不出去了。」
公孫卻停下腳步,上下打量她一番,認真的道:「你是有福氣的,有幫夫運,誰娶了你會有好造化。不過這個能娶你的人也要真的震得住你才行。」語氣稍頓:「之淺不行。我一早就與他說過,他不信我的。」
阮筠婷險些忘了公孫善於星象卦術,「那麼你看,震得住我的那人該是什麼樣?」
阮筠婷本想問問君蘭舟是不是那個人,誰知公孫聞言,竟似笑非笑的棲近了身子,道:「我覺得我就有這氣勢。」
「啊?」阮筠婷唬了一跳,連後退了兩步。
公孫見了哈哈大笑,「你看看你嚇成什麼樣,玩笑你也分不清。不過……」苦笑道:「我只都這個歲數,父母急著給議親了。若真的命我娶你,徐老夫人也同意了,怕也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