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去松齡堂請安,才進門,就瞧見三房太太都到齊了,徐凝芳正和徐雪琦一同伺候老太太穿上一件嶄新的比甲,那料子正是前些日子她送的那匹蜀錦。
見了阮筠婷,老太太笑著道:「婷兒,快來瞧瞧,你送我的那匹料子制了成衣,如何?」
阮筠婷笑了起來:「這衣料果真適合老祖宗。顯得您膚色粉潤潤的。」
「是啊。」三太太也起身幫老太太太拉了拉衣角,將徐凝芳擠去了一邊:「這料子再好也要分人來穿,也只有老太太穿的起這匹孔雀藍錦緞的高貴氣質,旁人福薄的可壓不住。」
大太太點頭:「正是這個理兒。」
徐凝芳道:「母親與伯母說的極是,若是沒這個福分,就是大紅大綠的也不過是譁眾取寵罷了。」
三太太今日穿著玫紅色的褙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狠狠瞪向徐凝芳。
徐凝芳如受驚嚇的小鹿一樣躲到了老太太身後,細聲細氣的道:「母親贖罪,女兒有口無心。」
老太太如今疼愛徐凝芳,自然會護著她。拉著她的手道:「芳兒不過是個孩子。」
三太太皮笑肉不笑的擠出一個笑容,「老祖宗說的哪裡話,我既認了她做嫡出的女兒,就會拿她當親生女兒一樣對待。怎麼會計較孩子口沒遮攔呢。」
老太太滿意的點點頭:「你能這樣想最好不過了。哎,別隻顧著給我老婆子置辦衣裳,眼看著入秋了。府裡上一季量身訂做的秋裝也該送到了吧?」
「是,也就是這兩日了,媳婦想著還要請師父給姑娘和小爺們量身,孩子們正是竄個兒的時候,去年的衣裳恐怕不合穿。」
「那便去做吧。」老太太將新衣脫下來遞給大太太,坐在羅漢床上道:「如今咱們家上學的姑娘和小爺多,好歹也要穿的體面些。每人至少也要有一身‘繡劍山莊’的衣裳才是。」
上學的姑娘。那不是暗指阮筠婷麼?三太太如今對阮筠婷敏感的很,看信時候惹出一肚子氣還沒發洩呢,當下就道:「老太太,別的姑娘都還好說,只是阮姑娘如今正在受罰。院子裡的月例都罰了,這量身裁衣的事……」
老太太聽得出三太太話中的意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了看低垂螓的阮筠婷,又看看三太太。
其實,她很想斥責三太太,府裡又不是窮的揭不開鍋,連姑娘一身衣裳的錢都沒有嗎?可她的想法既然是縱容著三太太讓她犯個大錯在處置,也只能委屈阮筠婷了。
「你是家裡的主事。你瞧著辦就是。」
三太太得了命令,笑的眼角擠出兩朵菊花:「是,媳婦謹遵老祖宗的意思。」
阮筠婷心中很是失望,失望的已經麻木了。如今老太太越來越疼徐凝巧和徐凝芳,漸漸的不將她放在心上。許是她的婚事塵埃落定,她再也不能作為徐家的工具。所以也沒必要好生籠絡著了?
看來大婚之前要想好好過日子,她還是要靠自己想想辦法了。
三太太得意洋洋的看了一眼阮筠婷,覺得自己真是贏的前所未有的暢快,在怎麼說,徐家和君家的關係在那裡擺著,老太太怎麼著也不會對她如何,就算發生了上次春藥的事,老太太不是仍舊一樣的重用她信任她?
三太太得意時,韓斌家的進了屋,到老太太耳畔低聲耳語了幾句。
老太太聞言眸光一閃,神色不變的道:「時辰不早了,該上學的都緊著去吧。其他的人,該做什麼的做什麼去。我也該去侍弄我的花兒了。」
「是。」
姑娘們一同退了下去,太太們也各自回院子去了。
徐凝芳和阮筠婷是一路上學去的,兩人路上沉默不語,到周圍沒了別人的時候,徐凝芳才低聲說:「阮姐姐不要難過,戴公子那麼疼愛你,到了冬季見你沒合身的冬衣穿,定會給你做來的。」
原本是好好的一句話,若是阮筠婷對戴明有男女之情,也定然會覺得熨帖。只是徐凝芳錯估了阮筠婷對戴明的感覺,或者說是用自己的感覺來衡量阮筠婷的想法。阮筠婷敏銳的覺得她的話意思不對,可一時間又說不出哪裡不對,若是她沒有感覺錯誤,怎麼有點酸味呢?
阮筠婷將心中想法掩藏的很好,笑了一下不言語。她的絕色面容,在朝陽下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暈,徐凝芳揣摩她的心思,竟看出了一些憂傷之意。
她和戴明果真新生間隙了?徐凝芳心裡笑的開出兩朵菊花……
松齡堂廂房,老太太進門之後就關緊了房門,窗戶也是緊閉著,朝陽照射在窗稜上,在地面投射清楚的陰影。
步入裡間的同時,一名小斯打扮面白無鬚的中年男子站起身,尖嗓子略微沙啞,壓低了聲音道:「奴才給徐老夫人請安了。」
「黃公公,快免禮,請坐。」黃公公是仁賢皇貴妃徐凝夢身邊的大太監。老太太對他很是氣,待到二人都坐下後,老太太問:「公公突然前來,可是皇貴妃有什麼吩咐?」
黃公公面色凝重,道:「回徐老夫人的話兒,娘娘昨兒個夜裡產下了一個死胎。是個男胎哎」說罷搖頭嘆息。
老太太一愣,腦海中有一瞬間空白,「怎麼會這樣?先前太醫診治著。還說娘娘這一胎很好,並無不妥,怎麼會是個死胎?」
「奴才也不知道啊,貴妃娘娘生產的時候就不順利。有難產的跡象,孩子生下來,身上都是青紫的。沒有呼吸。皇上得知以後雖然並未震怒,還囑咐宮人好生伺候著娘娘調養身子。可是娘娘卻覺得此事並不簡單。」
老太太覺得身上就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淋了下來,從腳底板涼到了心口窩。原本她指望著徐凝夢生下皇子或是公主,能夠鞏固徐家的地位,待到明年選秀結束之後,徐家再多一位進宮伴駕的姑娘,徐家的位置就越發穩固了。沒想到事情竟然變成這樣。出了如此大的變故
死胎。那是不詳之兆啊,皇上沒有怪罪徐貴妃已經是皇恩浩蕩了。
黃公公見狀,安慰道:「徐老夫人也別太著急了,貴妃娘娘身子並無大礙,往後還會有皇子的。今兒個娘娘遣奴才來。是要給您傳個話兒。」
「公公請講。」
「貴妃娘娘的意思是,如今的情況,已經等不到翻年的選秀了,不知道老太太心目中是不是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
徐凝夢能讓黃公公來與自己說這樣的話,可見此人信得過,老太太也不隱瞞,道:「勞煩公公告訴娘娘,人選我心中已經有了。」
黃公公釋然一笑,道:「那就好。娘娘也可以放心了。娘娘說,皇上近來一直有微服出尋體察民情的日子,還請老太太好生利用,具體的訊息回頭會告訴老太太您的。」
老太太心中頓時敞亮了不少,這是要提前安排美人計了。
「是,老身明白了。多謝公公。」徐老太太從袖中掏出一萬兩的銀票塞給黃公公:「這麼點小錢兒不成敬意,請公公吃茶。」
黃公公連忙推辭,「娘娘平日裡厚待奴才,奴才怎麼敢收老太太您的銀子。」
「收下吧,這時老身的心意,公公莫要外道了。」
「那奴才就多謝老太太賞賜了。」
黃公公歡喜的笑著接了銀票揣好,老太太又囑咐了黃公公好生照顧貴妃,這才讓他回去了。
待到人走了。老太太才彷彿失去力氣一般跌坐在羅漢床上。
想不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夢姐兒那孩子也受苦了。但如今當務之急不是心疼徐凝夢,而是要想法子鞏固徐家的地位。夢姐兒的意思是想法子利用皇上微服出尋的機會,讓她好生安排。這就是說,待選的幾位姑娘中,此刻必定要先決定出一位來。
原本,她是中意阮筠婷的,只是如今阮筠婷被賜婚,她便不再計算之列,後來她中意徐向晚,徐向晚聰明穩重又靈巧,更要緊的是她有不輸給阮筠婷的絕世容貌,一雙上挑的丹鳳眼勾魂攝魄,連她瞧著都時常失神,男人豈能控制的住?這樣的人,是送進宮伺候皇上的最好人選了。只可惜,三太太壞了她的好事
想到這裡,老太太真恨不能將三太太碎屍萬段,那個毒婦竟然故意去陷害徐向晚,讓她廢了右手雖說阮筠婷請了水秋心幫忙,已經將她的手治好了。可徐向晚能不記仇嗎?將一個心中有可能對徐家本家人有仇的旁系姑娘送進宮做娘娘,難不成是要給自己樹立個強敵?徐向晚肯定是不能讓她放心的。
徐向晚不能用,八姑娘就更不能用了。她容貌中上,入宮為妃倒是夠格,可是她嬌蠻任性,這樣的女子進了宮就是個死。送她進去等於是害了她,也浪費了一個好機會。
徐雪琦雖然容貌出色,可是太過於單純,就算能夠乖乖為皇貴妃所用,但貴妃也漸漸年華老去,她需要一個能挑的起大梁的。
思來想去,就剩下九姑娘了。徐凝敏如今苗條了,容貌雖遠不及徐向晚和阮筠婷,但勝在為人穩重。曹嬤嬤的意思,也覺得徐凝敏在幾人中合適一些。
老太太打定主意,長嘆了一聲。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這把老骨頭,已經是為了徐家殫精竭慮,不知道要勞碌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