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他不為她苦惱。

可她有。

她有很多很多的苦惱,每一樣都和「宋延」二字相干。

她知道了媽媽說的喜歡是什麼感覺。她瞭解了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需要,不是因為自己無法獨立完成,而是和他在一起,每一件事才變成能記得住的回憶。

宋延像是一支記號筆,他在的地方,她人生的每一頁貧乏都被重重地標註上顏色,顯眼而清楚。

言頌終於意識到此處,當她再打電話給宋延時,他卻已經關機。

她等著週末再與他見面,可是關於他的名字再也沒有隨著手機的鈴聲浮現。姑娘魂牽夢縈,只不過,果證前塵只是一個夢。

等他再次出現,是一個月之後的全國報紙頭條:「z大宋延對戰瘋狂軍團,中國天才終勝美機器人。」

宋延團隊贏了美國權威機器人軍團,各方效能均有碾壓性優勢。他站在臺上舉起獎盃致辭的時候,言頌笑了。她為他感到驕傲,也深知這種因愛而產生的隱秘的驕傲很快就要消失了。當年他與她,都未長大,瞧著少年一般青嫩,如今他與她,正如大樹和蚍蜉。他光彩熠熠如明珠,定不能暗投於她懷抱。

言頌笑了之後便開始淌淚,淌了一兩日,想明白了什麼,振作起來讀書。讀了一兩日,又愣神,愣著愣著便抽噎了。阿衡給女兒打電話,聽她哭了一回,她十分愛她,心中有所感應,也難過地陪她哭了一場,言頌見從未哭過的媽媽哭了,很是無措,反而止了眼淚,答應阿衡,做個永遠快樂心境樂觀的孩子。

畢竟,失戀只是小事。

之後,宋延也打過一回電話,電話兩頭俱是沉默。最終,兩人又同時沉吟開口。宋延說,你話一貫很多,你先說。

言頌說,那我替你說了啊,阿延。親愛的阿延,我們分手吧。

宋延沉默了許久,姑娘用嘴咬著手,鼻涕眼淚全糊在了手背上,她哭成了傻逼。

宋延並未立刻答應,他雖然沉默,卻是個內裡溫柔的人。他說,過幾日吧,你如果改變主意,打電話給我。

【五】

可想而知,言頌也是被驕傲的小公主情懷慣養長大的,她怎麼還會給他打這樣一個電話。若被喜歡的人看輕,這懊喪恐怕會烙印一生。

她如別的姑娘一般,好好讀書,保送讀研,研究生換了專業,讀了心理學,心理學碩士畢業,緊趕慢趕一個證沒落,之後回b市公立醫院應聘成功,便安穩下來,當了一名心理諮詢師。媽媽爸爸一早退休,卻是從年輕時起,一直傳奇光明、鶼鰈情深、深深眷愛世間,也被世間眷愛到如今,哥哥們均有所愛,與她一起承歡膝下,瞧著這一切竟是人間富貴之極花團錦簇至美之景。

言頌漸漸開始相親,她性格開朗,也有不少好男孩追求,父母掌眼,選了一個與她一樣平凡又開朗的好男孩。她定婚期挑婚紗,選戒指而後約婚慶,為了一場幸福忙得不亦樂乎,可是忽有一天,暈倒在十字路口,急促的腳步才驟然停住。

那時,距離年少的風花雪月,已經整七年。

看報紙減去科技版,讀新聞略過z大新鮮,她啊,終於忘了那一天。可是,又終於回到那一天。

她醒來時,身邊圍了一群人,好心的大媽在拿報紙給她扇涼,大媽說,姑娘你中暑了,試試看能不能站起來。

姑娘盯著報紙上的字,愣愣地盯著。

美國知名記者採訪機械天才宋延,問他與美國名模杜瑞的婚期是幾月。

宋延在採訪中溫柔地笑了笑,知名記者描述,說這個俊秀美好的東方男人眼中有群星閃爍,從不與人傳緋聞的他大概這次真的碰到真愛了。

言頌像初生的孩子看到移動的物體,下意識地輕輕抓住那份報紙,她站起身,說著我沒事勞您費心了,可是一邊開始走一邊哭,多年前的絕望重新浮現,她恨自己自以為早就能夠一笑泯去所有,可是,那種不能與他相匹配的差距感從未消失過。言頌恨自己,她知道自己能力比起父母有限,她知道自己與宋延隔著一個宇宙,她甚至明白,這種不匹配除了源於她不能與他並肩輝煌的不足,還源自,他並不愛她。

至少,他見她,眼中何時有群星閃爍。

她年少時酷愛告解,總覺得自己麻煩一籮筐,可是當真有了不可告解的心事時,那些可告解之事放眼望去,不過是少女心事,而此不可告解之事,才真正是一生之隱蔽苦楚。

那苦,名為深愛入了膏肓的相思。

言頌回到家,莫名其妙地,就病了。她做了許多夢,每一場夢都在如天一般藍的河畔,小小的機器人在稻田中笨拙地行走,每一個機器人都走到她的身邊,遞給她一張紙條,紙條上說,我是愛你的啊。

我是愛你的啊。

自以為得了相思之疾的姑娘一覺從虛幻中醒來,望著現實歷歷,只覺心中枯索慘淡至極,中藥西藥胡亂吃了幾口,就又沉沉睡去。

又過幾天,送去醫院,倒並非是什麼相思病,而是比相思病更難解的疑難雜症,阿衡蹙著眉頭半天,一生未被病痛難倒的溫院士嘆了口氣。

那樣病不止讓女兒肌肉萎縮,站立不穩,也讓她花兒般的年紀,卻如骷髏,不再美麗。她為女兒重新披上了白衣,兩鬢灰白之時再次回到研究院。而言希則四處奔走,遊歷世界,只為找到昌明之醫術,救治小女。

言頌的未婚夫不過是個普通人,普通人只能過錦上添花,卻不能經大起大落,自然也是著急退了婚。

言頌有一陣子精神極好,坐起來顫巍巍地描眉畫眼,她如老媼一般行動不便,畫得並不好看,可是塗了口紅,端正地坐好,問言希:「爸爸,我好不好看?」

言希便笑,撫摸著女兒的腦袋,用清澈溫暖、充滿慈愛的眼神看著她。他說:「好看,和你媽媽一樣好看。」

言頌呼了一口氣,說:「那我就放心了。媽媽那麼那麼好看,我和她一樣好看呀,這可真好。」

言齊、言淨兄弟輪流守在言頌窗前,他們如同對待幼時的她,為她念有趣的書,告訴她窗外新開的花叫什麼名字。

言頌忽有一日照鏡子,就瞧見自個兒頭髮灰了,病痛壓身,苦熬不住,便坐在床邊,輕輕趴在爸爸耳邊開口:「爸爸,笨笨難受呢,放笨笨走吧。」

言希自女兒生病,沒掉一滴眼淚,這會兒胡亂勸她幾句,便壓不住了,幾步快走出了病房,坐在門口,號啕大哭起來。

阿衡自女兒生了病,一直泡在研究院,只在傍晚定時看望女兒,今日匆匆而來,瞧見丈夫坐在門口咽淚,蹙了蹙眉毛,含著淚抱著他,輕聲道:「沒事兒的,言希,有我呢,笨笨沒事兒。」

她如無事人一樣,喂女兒吃飯,與女兒溫柔談笑,還給她梳了個漂亮的辮子,行動舉止如往常一樣不疾不徐,臨走時,她背對她,聲音堅定:「你是你們兄弟三人裡面最不省心的孩子,出生時我疼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這份債沒有媽媽會計較,但我計較,我要你還;你幼時挑食,只喝母乳,俗語說一滴母乳一滴血,這份債我要你還;你小時候是個小胖子,走不動路的時候我寵你溺你揹著你走,你那時節問我累不累,我說不累,你問我要不要報答我,我說媽媽不要。那些統統都是騙你的,媽媽也會累,媽媽要你報答。你欠我的統統還給我,莫要想著下輩子才還,下輩子我不是我,你不是你,皆是空話。」

言頌喉頭哽了哽:「可是,媽媽,我不知道還能做幾天你的女兒。」

阿衡眼圈紅了,深吸一口氣,輕輕說道:「再給我一個月,就一個月,再多熬一個月。」

言頌把臉伏在膝蓋之間,一低頭,淚就落了,她說,好呀,媽媽。

再疼也熬著?

好呀,媽媽。

【六】

言頌作為小白鼠,被送到了母親的研究院,阿衡說:「這是將死之人,得了萬人也難見一例的怪疾,請各位施展醫術,治好了我替她給大家磕頭,治不好了我揹她回家。」

研究所中眾醫師從未聽溫院士說過這樣肺腑衷言,且似乎無了退路,只剩決心。

言頌一個月後活了下來,她的母親找著病根,醫好了她。病說是從遺傳中來,阿衡略思索,便知道了,這病來自她曾經重病過一場的丈夫。女兒之疾之所以比丈夫難治,是因為她有了棄生的心。

阿衡狠狠地打了女兒一巴掌,她說:「無論你為了誰,如此畏難怯懼,苛待自己,都是你的錯。我和你爸爸盼了十餘年才盼來一個女兒,心肝明珠一樣寵大,你咳嗽一下你爸爸都心疼,他天性向往自由,可去哪裡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買衣服、買玩具,被你束縛住還心甘情願,後來聽說病根從他來,坐在沙發上半晌沒說話,他素來不是愛哭的人,為了自己帶給你病痛又哭了一大場,頭髮都白了一半。你年紀小,只當一場執念就是天荒地老,可又偏偏少了勇氣,做起懦夫來,作踐自己,也作踐我同你爸爸。我們夫妻倆年少時便相依為命,算起來也是兩個人一顆心一條命,隨你作踐也無妨。可是你如此年輕,為什麼就如此輕視人生?」

言頌抱著阿衡,哭著說:「媽媽我錯了。」

阿衡說:「你現在也不必回家,我和你爸爸暫時都不想再瞧見你。反正天長地遠,你不妨看看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言頌離開了家,看了阿爾卑斯山上的白雪,讀了大英博物館的古書,她站在歐洲的一個海港之上眺望不捨晝夜奔流的海水,也坐在日本的新幹線上聽四月櫻花落下的聲音,她結識了許多平凡的朋友,終於知曉平凡不是無能的代名詞,平凡也能有趣,將一粥一飯入味三分。她終於明白,當年的宋延是因為知曉了世界與自然的奧妙,才能如此安定平和,是她用無知與戾氣把他逼入了只得放棄她的絕境。

她終於釋懷,用手機撥通了當初的電話,無論他是與杜瑞還是旁人結婚,她都欠他一句「對不起」。但是她猜想接電話的也許已經不是他,畢竟過了這麼多年,可是接通了的電話對面只是一種長久的沉默,言頌聽著那種壓抑而斷續的呼吸聲,疑惑自己似乎聽到了悲傷和慌張。宋延不是這樣的人,他一向自信而豁達,如先秦孔子之徒曾子,有著「穿著輕薄春服,在沂水河畔沐浴,在高坡展臂吹風,一路唱著歌而回」的理想和風度,大抵不會如此,只是她聽錯了吧。

她停頓了,而後開口:「是阿延嗎?」

對方依舊沒有說話,也並沒有結束通話電話。

言頌心中卻因此確定是他,竟羞愧得不能自已,之後,才小聲道:「阿延,對不起。」

她為當年自己不負責任的放棄而道歉。

電話那頭,當年只是初初戀愛的少年,如今卻是成熟穩重的男人。

他開口,簡潔而沙啞:「一千八百零五十。」

言頌詫異:「什麼?」

那邊的人窒了窒,許久才輕輕嘆息:「我說等你幾日,之後每天都在想,過幾日,你才能改變主意。過了幾天你沒回來便又等了幾天,起初沒察覺,剛剛不經意算了算,這許多個幾天已經一千八百零五十天。」

他如此輕描淡寫,言頌先懵逼,隨後又哭成傻逼。

【七】

她跟爸爸打電話說:「我又戀愛啦。」

爸爸跟她說:「換了人啦。」

她握著一雙如玉的手,微微微笑:「還是那一個呀。」

言希睜大眼睛,迷迷糊糊想著,還是哪一個呀,他問阿衡,阿衡把灰白的頭髮靠近逐漸鬆弛的長頸。

他們在一起半輩子,阿衡笑了,親了親不知何時爬滿皺紋的俊顏,輕道,那不重要。

只要本心還在,那些在的不在的,守在原地的還是離開的,都不重要。

你真正需要什麼,只有你知道。

【八】

言頌曾問宋延:「你當年為什麼那麼隨意就答應了那封表白信?」

宋延說:「你在情書裡說,‘言頌,你看,春天來了,風清爽而不黏人,麻雀雖灰撲撲但也胖乎乎的,草變綠了花兒結了苞,大家臉上掛著平和的笑意。’你看著我,讓我覺得,如果拒絕了你,風會停,麻雀也會變瘦。」

言頌窘迫:「那是別人告訴我的話。」

宋延說:「我初讀大學時,別人告訴我,哲學院的言頌很有名。」

「是因為言頌有很出名的爸爸媽媽和哥哥吧。」言頌笑了,如今卻只剩釋然,釋然面對自己是平凡人的模樣,也釋然放過自己。

宋延訝異:「他們告訴我,哲學院有一個秀美得像一幅畫的姑娘,她的眼睛會發光。因為熱愛助人,又不與人爭強鬥狠,所以特別招人喜歡。後來,他們還曾拉我去偷偷看你。」

言頌吃驚極了,從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她幾時也是別人眼中仰慕的物件。

她說:「那你那天……」

宋延微微笑了:「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問我,從不吃辣的我那天為什麼會出現在滿是辛辣的小攤前。所以,你會不會寫情書,情書寫給誰,情書裡說了些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阿延,為什麼沒有主動找我?」

「我怕你再告訴我,你要分手。拒絕一次,我騙自己這是假的。拒絕兩次,我卻不知如何挽回。畢竟,你是個優秀又開朗的姑娘,喜歡你的男孩有很多,從理性的角度,我想讓你有更好的選擇,可是從私人的角度,又不願意放你離去,所以一直猶豫僵持在原地,自欺欺人,彷彿時間永遠停止在我們還是情侶的那一日。」

言頌心中竟酸澀難忍,她知道自己大概真的誤會了什麼。愛上誰,誰便是那個眼中最優秀的人,饒是他在旁人眼中如何,竟都是沒有什麼干係了。

她耿耿於懷的只是外人的目光。

言頌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阿延,為什麼沒有選擇名模杜瑞,那是個極出色的姑娘。」

宋延說:「杜瑞是我君子之交的友人,記者李維斯問我,她是個大家公認的好姑娘,同她的婚期是否是真。我告訴他,我有了女朋友,她也是個好姑娘。我沒有理由為了別的好姑娘而捨棄自己的好姑娘。」

畢竟,好姑娘很多很多,我喜歡的好姑娘,卻只有那一個。

【九】

言家小女訂婚時,雙方父母才初初見面。

阿衡說:「宋延媽媽,你好。」

宋延媽媽兩眼發光,害羞地躲在丈夫背後,探出頭,看著昔日仰慕的女神:「溫學姐你好,我姓阮。」

言先生說:「宋先生,你好。」

宋延爸爸淡淡一笑:「言先生,你好。不過,我不姓宋。」

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