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言希抖著手,開啟小被子,看了一眼,有個米粒大小的東西驕傲得不得了。

新生的孩子睜著懵懵懂懂的大眼,言希悲從中來,捏著兒子玉白的小耳朵大罵:「老子沒打算整個中國男足,你來幹什麼?」

小娃娃聽不懂,沒皮沒臉地朝著唯一的光源笑著,眼睛彎起來和阿衡一模一樣。

言希愣了三秒鐘,卻緊緊地抱著孩子,笑著淚流滿面。

他以為自己想要的是個姑娘,可是其實,他只是想要一個跟妻子一模一樣的自己。

他希望上天賦予兒女一切屬於阿衡的美好品質,但是,只要他們有一點點像阿衡,哪怕頑固,哪怕膽怯,哪怕懦弱,哪怕笨拙,他都覺得開心得難以言喻。

夫妻之情顯得如此世俗自私,或許不是多偉大無私的愛,可是那些昇華到不知哪裡的愛,往往不會持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白髮老翁滲入泥。

誰又稀罕。

今年,言希三十八歲,得了一種念名字都要念半分鐘,喘口氣就不知再從哪念起的病。他們稱它叫「重病」。

他有個當醫生的好妻子,於是這重病總變不成病重。

晚上在醫院,家人不讓陪護,他撒尿時還得拖個吊瓶,常常尿一半,在男廁所撕心裂肺地慘叫:「回血啦回血啦,溫醫生!」

那個從研究院擠進醫院的女醫生練就一身好本領,噌噌地從辦公室躥過來,一邊舉著吊瓶一邊罵:「又不是過年了,你興奮個什麼勁兒!」

再定睛,那針管幹乾淨淨,沒有一絲血印,她偏頭皺眉問他:「哪裡回血了?」

他卻抱著那個溫醫生,輕輕地低喃:「有,真有,只是被你一嚇,又回去了。」

心中卻有句話,沒有說出口:「阿衡,我又想你了。」

抽血時他嗷嗷叫,叫得越大聲,皮肉疼了,心就不疼了。

孩子們上學阿衡上班的時候,他就坐在醫院的花園裡畫畫。畫太陽畫池水畫海棠,畫完了繼續畫。溫醫生偶爾經過花園,他笑著說不要動,阿衡便站在那裡看他畫自己。

他畫她的時候卻從沒抬起頭,看妻子一眼。這樣的眉這樣的眼這樣的微笑,活著便再也忘不了。他吃過許多激素藥,情緒總是忽然高漲又忽然低落,煩躁時扔了畫紙,像對著仇人一樣對她口不擇言:「你是噩夢嗎?一直刻在我心裡!」

說完,一直盯著她的眼,瞧瞧,這樣,她還不肯哭。

他狠下心回過頭:「我們離婚,溫衡,你走,走!」

她卻把頭枕在他的腿上,輕輕地微笑:「好,等你好了。」

醫院下過三張病危通知單,他虛弱地咬著米粒問她:「你真準備當寡婦嗎?」

那個阿衡,他的阿衡溫和得不得了地說:「你大可以試試看,看是我先當寡婦,還是你先做鰥夫。如果你不想三個孩子沒了爸又沒了媽的話,你大可試試,這個世界,自殺是不是比你病死快得多?」

言希臉抽了,積極配合治療。好不容易才在三年前得了個姑娘,眼瞅著還沒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眼瞅著還沒去禍害顧飛白的兒子!

三十八歲生日是在醫院度過的,切完蛋糕主治醫師就一臉凝重地把阿衡叫走了。

言希看著孩子們吃蛋糕,吃著吃著,一直悶不作聲的小兒子一臉白鬍子地就哭倒在了他懷裡:「爸爸爸爸,你是不是快死了,爸爸,能不能不要死……」

幼兒園的老師剛剛告訴他們什麼叫生,什麼又叫死。

言希抱著他,這個孩子長得最像阿衡。到頭來,誰能想到,他最疼的不是大兒子,不是小女兒,而是這個沉默溫柔的二兒子。

「言淨,爸爸不會死。」他喊著兒子的全名,一臉認真地告訴兒子,「我向你保證,爸爸不會死。」

剛滿三歲的小丫頭本來傻乎乎地看著兩人,卻忽然跟著哥哥哭了起來:「爸爸說瞎話,爸爸上次也保證了,跟笨笨一起去撿螃蟹的,可是爸爸也沒去,爸爸說瞎話!」

言希訕訕地道:「爸爸這不是逃不出去嘛……」

已經上了初中的大兒子言齊一向負責照顧弟妹,本來好好抱著妹妹,這會兒也紅了眼眶,把弟弟從爸爸懷裡往外拉。小傢伙卻憋紅了臉,緊緊拉著言希的衣服,怎麼也不鬆手。

到最後,言齊鬆了手,也哽咽了起來:「你說你不死,要我們怎麼信你嘛!」

這小少年已經有了言希舊時的模樣,漂亮而愛鑽牛角尖。

他一邊哭一邊扯:「你死了我又不能把你挖出來,你死了我哭死了你也不知道,你死了媽媽要是改嫁了……我跟你說,繼父會打我們罵我們虐待死我們的!你完了言希,你的孩子都被別人欺負死了,你還敢死……」

言淨、笨笨哭得更大聲。

溫衡在門外看了半天,末了父子四人抱頭痛哭,哭號聲實在慘不忍睹,就輕咳了一聲:「雖然很抱歉,打擾你們父子拍連續劇,但是,我還是想說一聲,言希,你可以出院了。」

言希涕淚三千尺:「終於宣告不治了嗎?」

阿衡咬牙切齒:「雖然很遺憾,我沒機會給你家三個小崽子找後爹虐待虐待他們,但是,我還是要說,言希你痊癒了!」

病房裡沉默了三分鐘。

言希抱著小兒子慈祥地說:「都說爸爸不騙人了,爸爸從不騙人。」

轉身,他瞪著大兒子罵:「事兒媽,回家跪排骨去!」

他再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女兒的小腦袋:「笨,爸不帶你摳小螃蟹,咱們去逮大海蟹,大大的、大大的,這麼這麼大。」

他一邊比畫著,一邊偷看妻子的臉色。

阿衡走了過來,冷笑:「帶你姑娘逮螃蟹之前,先把離婚協議書籤了,我怕你被大大大螃蟹鉗死了沒機會!不是心心念念想離婚嗎?今兒成全你!」

軟軟肉肉的小笨笨真摯地看著媽媽:「什麼叫離婚?」

阿衡抱起小姑娘:「就是媽媽不和爸爸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了。」

笨笨想了想,呆呆地看著媽媽,然後大眼又浮現了難過的淚水:「可是,沒有媽媽,爸爸會餓死的。」

言希本來低著頭,聽到女兒的話,眼睛卻紅了。他抬頭,看著阿衡微笑輕嘆:「阿衡,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呢?」

阿衡抱著女兒,多少恐懼委屈痛苦全都煙消雲散。她拿手背擋住眼中的溼熱,哽咽道:「你死不了,不是不讓你死,只是,我一點也不想死。」

言希怔怔的,卻聽懂了她的話。

到頭來,誰承想,世上夫妻有誰如他們一般,離了一個,另一個竟不能活?

誰承想,少年時,已是如此。

他浮生總算也有六記,記童年識得世界最初之真;記信仰識得做人不變之豁達;記苦難,為記點滴善意,為記使人不受如己痛楚;記一個女子,患得患失之後才懂真愛;記子女知為人子女雖有難處,可為人父母又何嘗不是這世間最善人;記初生懂得血脈的珍貴,不只因為我,還因為你。

最後一記,跌跌撞撞識得點滴夫妻情意,悲傷恐懼陰影不知哪年便如影隨形,可人生來時嬰兒啼哭便明瞭這輩子是受苦受難,任誰也無遺漏,但最要識得,有同樣對等的女子在大難臨頭時,站在枝頭同他一起等待死亡或者另一段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