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我想把他偷出來,然後再和他打一架。

很久很久,久到我身旁言希的氣息已經微弱到察覺不出時,他們卻說言希的病好了。

我看著他屋子的窗簾又換成了粉色,卻笑了。

這個瘋子……

可是,他卻已經不是我認識的言希。冷漠,冷漠到可以把笑容掛在臉上,心裡卻沒有絲毫波瀾,和陸流那個虛偽的模樣,逐漸趨同。

言希的氣息消失了,死了。

自從那天,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關窗戶,拉窗簾,在黑暗中做任何事,除了停止思維。

從爸媽的交談中,我隱約猜出溫思爾是言希的親妹妹,而後不久,正牌溫姑娘回到了溫家。

言希對溫思爾一向百般愛護、萬般維護,甚至,把妹妹欠的恩情背到自己身上,對正牌溫姑娘溫和大度得不像話。

我冷眼看著他演戲,再冷眼看著他陷入戲中,無法自拔。

他的身上,有太多黑洞,現在,又加了一個弱點。

言希癔症二次病發,我已經意識到一切不是偶然,花了大筆的錢找人調查陸家,然後,在爺爺和爸媽沒有發現,或者他們看了出來卻沒有拆穿的情況下,學著炒股,填補空缺。

那年,我剛剛滿十八歲,進入股市,跌了不少跤,所幸還有些小聰明,又掙了回來。

而所有的調查都真相大白的時候,言希也已經在溫衡的照顧下痊癒。

我試圖裝著聯絡感情,和在維也納潛伏的陸流取得聯絡。我從自己的角度,還原言希的生活狀況,遠比他從思莞那裡聽到的隻言片語要牢靠得多。

他很相信我,至少在朋友應該給予的信任限度裡。

那年冬天,很冷。

言希設計了一張卡片,下面寫著「myheng」。

那天,在電梯裡,我距離他很近。

他身上陽光的味道似乎在慢慢復甦,我有些暈眩。

我坐在一席,看著他為溫衡努力爭取,看著他的眼睛,好像重生。

那扇窗許久沒有開啟,推開時,風中,遠處粉色的窗簾隨著春風吹起。隨便他,無論是聽搖滾,還是畫畫;無論是打遊戲,還是因為思念陸流而拉起小提琴,隨便哪一樣,都好,只要有了快樂的源頭。

他和溫衡總是站在一起。他愛抓著她的手,興奮得手舞足蹈。那個孩子,卻永遠只是溫和秀氣地笑著,看著他,寵溺的模樣,端正而溫柔。

陸流對我說,他的時機到了。林若梅在陸氏做了幾項錯誤決策,她安插的人也被陸流爺爺的人壓制,聲望降到最低,時機絕佳。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替言希報復的意圖,因為,言希被逼到這種境地,他功不可沒。

比如說,酒吧爆炸,根本不是一個巧合;比如說,林若梅把相簿寄到溫衡手裡,也是他默許的。

可是,林若梅的下場很慘,她的權力被架空了,然後被她的公公和兒子以身體虛弱的名頭送到了療養院,表面上,好一派冠冕堂皇、母慈子孝的景象。

陸流回到了言希身邊,溫衡卻離開了。

我打電話告訴言希,溫衡已經在溫家門前跪了一天。他連夜趕飛機從美國回來,卻因為溫家的一句央求,他們求他放了溫衡,言希沉默了,妥協了。

他跟在溫衡身後,跟了一路。

我清晰地記得那時他們的背影,遠遠地平行著,卻沒有交集。

言希穿的是黑衣服,戴著連衣帽。

回來時,和他一起到酒吧喝酒,他醉得一塌糊塗,臉很紅很紅,看著空氣中的某一個點,很久,才開始掉眼淚。

我才發現,自己錯了,他哭時和思爾一點都不像。

思爾哭的時候我會笑,可是,他哭的時候,我笑不出來,心裡的弦,一根一根地斷裂,無聲無息。

我告訴他,地球能聽到人的願望,你只要說,唸叨得多了,總有一天,它會完成你的心願。

他說:「如果可以,能不能麻煩這個球把老子的寶寶送回來?」

我想了想,笑了,捏捏他的臉,說:「可以。」

我起初是以散股的形式購買陸氏的股票,拋售,尋找規律,花費了三年時間。然後,加大了投資的力度,不停購買,陸氏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股票一直瘋漲。

陸流雖然有些疑惑,但是陸氏一向謹慎,應該不會被鑽空子。

可是,我比他更謹慎,假姓名、假身份,並以普通中股股民的姿態炒了許多年股,他查不出貓膩。

可是,這麼多年,和他如此親近,陸氏的動態,我卻一清二楚。

他問我新公司幾時成立的時候,言希在他身邊,已經消瘦得不成人形。他不吃飯,身上陽光的氣息卻不屈不撓。

我想,也到時候了。

看著言希,又捏了捏他的臉,早已找不出兒時的嬰兒肥,不變的是,他不會哭。

不會,讓我看到他的眼淚。

我拋售了手中所有的陸氏股票,大賺一筆,而陸氏董事會,全部出了血本,如不好好經營,一夜傾廈,也是有可能的。

趁著陸流焦頭爛額,我和達夷把言希送到了機場。

我對他說:「地球已經滿足了你的心願,言希。」

我喊他的名字,從沒有一天如這一日,如此坦然,如此溫柔。

又過了一些年頭,回覆到今日感冒的我。

對面的粉色窗簾內,總是有小寶寶的哭聲和他的父親撒嬌的聲音,女主人無奈而又幸福著。

那種氣息,愈來愈溫醇,好像老酒一般,揮發到空氣中,永久不散。

新交的女友聽聞我感冒,跑來探望,見我又在看書,撲哧笑了。

「孫鵬,從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就在看同一本書。」她問,「書名是什麼?」

我翻了翻扉頁:「哦,《我愛你》。」

書名是,我愛你。

你永遠不會知道的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