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1 過去吹散似塵埃

這還是個……人嗎?

從哪裡逃來的難民?

他的手心蹭破了皮,手粘連得只剩青筋和一層皮。

阿衡遞過一塊手帕,靜靜的,黑眼珠一分不錯地看著他。

他接過手帕,嗅到淡淡的松香,手指卻僵硬了起來。

她在大霧中說:「你轉過來。」

平平靜靜,軟軟糯糯的中文。

那人動動唇角,遲疑許久,終究還是,蹲在地上,擋住臉。

阿衡卻轉身,扶著車把,離開。

達夷說:「他逃了八次,終於逃出來了,你知道嗎?」

阿衡說:「我知道。」

「哦,你見到他了,太好了!」

「沒有,我沒有見到他。」

「不可能,我按著你給我的地址,和孫鵬一起把他送到機場的。這一次,陸流被孫鵬折騰得元氣大傷,至少五年內緩不過氣來,再沒人找你們的麻煩了。」

阿衡卻結束通話了電話。

伊蘇跑到她的身邊:「winnie,衚衕裡來了一個怪人,很瘦,很醜。」他說,「winnie,才秋天,他卻穿著厚厚的棉褲,你說他會不會是流竄的大盜?」

阿衡不說話,側過臉,拿手腕揉了揉眼睛,微笑了,說:「興許。」

她帶著伊蘇去喝咖啡,那個穿著厚厚棉褲的男人也要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裡,靜靜地不說話;她帶著伊蘇拾石頭,那個男人,瘦得像鬼的男人,行動緩慢,卻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他們;她每一天都會騎著腳踏車走過衚衕,不管多早,永遠有一盞燈矇矇亮著。

伊蘇幫母親去集市買麵包,pang太太拿著掃帚打他,口中唸叨著不祥的猶大。

那個很瘦很像鬼的男人攔住了她,他的眼睛很大,瞪著pang太太。

pang太太尖叫一聲「惡魔」,扔了掃帚躲進了她那富麗的房中。

伊蘇看著他,很久。

那個男人笑了,用中文說:「你不怕我嗎?」

伊蘇問他:「你是大盜嗎?」

那個男人聽不懂他說話,笑了笑,躬身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他離去的時候,伊蘇說:「yanxi。」

他在對這個男人表達善意,說著阿衡教過的中國話——再見。

那個男人卻轉身,愣愣地看著他。

這個孩子笑了,大聲喊著:「yanxi。」

阿衡接到遠方的電話,來自孫鵬,他說:「我送溫姑娘的大禮,姑娘為什麼遲遲不受?」

阿衡皺眉:「孫鵬,到底發生過什麼?」

孫鵬答非所問,輕輕地笑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照過鏡子了,自車禍後。之後又和陸流對抗,從不肯吃他一粒米,陸流強迫他,注射過許多次營養針。他看到你的信,總共逃過八次,第一次只出了門;第二次下了樓;第三次跑到了街上……有一次,甚至走到了機場。每一次,只要能多走一步,他就從未放棄。他還活著,你為什麼不慶幸?」

阿衡卻淡淡地微笑:「寧願這樣艱辛,不屈從於陸流。面對我,卻依舊這麼……沒有勇氣嗎?」

她說:「孫鵬,我謝謝你,跟我一樣傻。」

孫鵬卻笑:「我從小最膩味的就是他,早送走早不礙我手腳,有他在著實煩心。若要謝我,不如讓我再也見不到他,如何?」

阿衡說:「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擊潰的陸流?」

孫鵬說:「陸流心太大,想要權想要錢還想要人心,就算是天才又怎麼樣?分心太多,反受其害。而我自十八歲時,唯一籌備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擊敗他。他不可能是一個全心全意的人的對手,尤其這個人,本就跟他旗鼓相當。更何況,還有陳倦。」

阿衡頭疼,這都是一幫子什麼妖孽?

她說:「你連一家公司都沒有,怎麼可能鬥得過陸氏?」

孫鵬輕笑:「阿衡,那是另外一場戰役。如同你用漫長的時光耗盡所有讓那個笨蛋愛上你一般,我在想著,如何放他走。」

阿衡放下了電話,她呆呆地坐在床沿,有些難過。

狹小的屋中穿過一縷陽光,像愛過的那些時光一般明媚艱辛。

驀然卻發現,原來,那些曾經發生在她身邊的吉光片羽,和她像照鏡子一般的孫鵬,他們,都曾經那麼辛苦。

她想要讓言希變得再堅強一些,不依靠任何人,走到她的身邊。

可是,他卻在害怕,害怕見到她。

他不敢依靠自己的雙腳走到她的身邊,只因為,那些曾經遭遇過的傷痕累累。

有人輕輕推開虛掩的門。

那個瘦弱憔悴的大眼男人。

那麼費力,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邊。

他蹲跪在她的床角,輕輕捧起她白皙的指,溫暖的唇,吻了下去。

他說:「阿衡,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