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鵬看著言希,眼睛幽黑帶著笑意,玩世不恭,捏了捏言希的臉頰:「喲,言少,怎麼瘦成這模樣了?」
陸流搖頭,淡淡地笑了笑:「見天的不吃飯,下次,我準備找人給他注射營養針了。」後半句,語氣帶著威脅。
他轉身,說:「達夷也在呀,你們準備去哪兒嗎?我也是剛剛碰見的孫鵬,正巧,咱們幾個也很久沒見了,不如一起吃頓飯。」
辛達夷看著他,面目冷硬,帶著寒意:「不用了,我怕您毒死我!」然後掏出一本書遞給言希,「你讓我找的,專門處理線條明暗的書。」
陸流挑了挑眉,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怎麼最近想起看這些了?你不是很久以前跟m大的蘇教授學畫的時候,就不看基礎書了的嗎?」
言希漫不經心,把書遞給他。
陸流看著言希的表情,手上的書帶著厚重感並不作假,沒有翻,笑著遞還給他,輕輕握住他的手,說:「該吃午飯了,我們走吧。」
孫鵬眯著桃花眼看著燙金皮的書,看了半天才收回視線,似笑非笑地望著言希,又捏了捏言希的左臉。
言希拿書砸他頭:「孫鵬,你有毛病啊有毛病嗎?一見老子就捏老子的臉,從小就這毛病,神經病!」
孫鵬輕咳,轉頭,笑,點頭,說:「我是。」
陸流看了孫鵬一眼,目光深沉,望不見底。
他們坐在一起吃飯,言希懶洋洋地搗著牛排,一口也不沾,只不時啜兩口果汁。
陸流跟孫鵬說著話:「聽說,你準備成立公司?」
孫鵬卻說:「言希,你剛剛喝進一隻蒼蠅。」
言希臉色發綠:「啊!」
孫鵬卻從他張開嘴的縫隙塞進去一大塊切好的嫩肉,笑眯眯:「我騙你的。」
言希憤憤,咀嚼了兩口,嚥了下去。
孫鵬笑:「言希,你的人生是建立在成為豬的努力目標上的。」
言希聲音沙啞,不屑:「誰定的?」
他說:「我定的。」
轉了身,這才微笑有禮地回答陸流:「過一陣子我大賺一筆後,就全面啟動。」
言希被重新帶回了公寓,陸流下午有董事會,吩咐了保鏢,就離開了。
言希拿出那本書,手心全是汗。
這不是一本書,或者說,只是一個被掏空了中心,外表卻和書無異的盒子。言希一眼就看了出來,因為市面上,這本書的原本只剩下六本,而且統統是藏在圖書館破損不堪的模樣,絕不會這樣嶄新。
這是達夷給他傳達訊息的方式。所幸,陸流對繪畫技巧不感興趣。
言希開啟來,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個檔案袋。
他展開了信函。
言希:
展信安。
距我離開已經四月有餘,但願家裡一切都好。
巴黎天氣一貫很好。現在是夏天,繁花似錦,聽房東太太說,以往冬日也甚是溫暖,不似b市,大雪滿城。
我住在十二區,離研究所很近。每日地鐵不過五站路,就是走到地鐵站要耗費三十分鐘,頗是麻煩。我最近吃胖許多,巴黎的乳酪配著麵包味道很奇怪,不過習慣了又容易上癮,好像這個城市。這樣也好,胖了正好減肥。世間男子,除了你(因你時常注意不到我的外貌),多半不喜歡阿衡腰似水桶。
我買了一件風衣,只要三十五歐元,是房東太太帶我買的,價格尚能接受。
研究所在我報到的時候,除了發了三百歐元的生活費和一套白色工作服,竟然還有一本《聖經》。房東太太的兒子——八歲的伊蘇對我說,這是神的話,你要看。
那麼小的孩子,穿著他父親的衣服改成的大外套,拖沓在地上,他對我說他想做福爾摩斯。我用紙給他疊了一個菸斗,他整天叼在嘴上,問我要不要做華生。
我想,這很好,以後也是一種職業呢。
如果有一日,你在b市尋不到我,我並非對你那句「永遠不要回來」耿耿於懷,只是大概已經做了福爾摩斯的華生,不再回去。
也許,你偶爾還會回到家中。自你閒置了庭院,我閒時無聊,手植了滿園的向日葵,雖不敢說殫精竭慮日日呵護,但每每歸家,第一件事便是看它。如今,整整三年,花期將至。
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楚雲,你長大成人之後第一個如此親密的女子。她曾經說,她最喜歡的人是個像向日葵的男子。這話於你,很是貼切。
向日葵。金燦燦的,笑的時候,眼睛裡面有很美的光芒流動,永遠向著太陽。
而我,總愛向著向日葵。
世間萬人,可嘆,人人都有怪癖,且不如一,見多了,反而不足為奇。
言希,我想我總算找到一個地方,能大聲喊著你的名字,卻沒人側目。
他們不懂中文,也不懂這二字於我,又是什麼含義。
我盼你好,卻不知你現狀如何。自你認識溫衡,從未有一分一秒予我相信,你只信自己,所以,才寧願依憑自己的力量去救達夷。可是你不知,那一日,你打電話的前一分,陳倦才打電話來讓我穩住你,他說他願為達夷與陸流周旋到底。不知你這一鬧,是遂了陸流的願,還是你的願。
我知道你怕我被陸流傷害才說出這樣的話,可是,我既已說出只原諒一次的話,就絕無反悔。況且你敢往貨車上撞,死生不顧,我若真與你在一起,依你如此勇氣,溫衡做未亡人的機會豈不又多了幾分?
再者,我說我願養一個殘疾的男人,哪怕你雙腿殘疾,爬著來見我,我也養你。可,以你步步為營的性格,又敢不敢信?
我盼你好,想你優柔寡斷多年,與陸流糾纏至此還不罷休,大概存了什麼百年好合的心思。溫衡無意阻攔,願你能與陸流坐在有壁爐的屋子裡,白了頭髮,念著你最愛的詩歌,看著你畫的畫兒,脈脈含情,至死方休。
爺爺在我出國的前一天送給我一樣東西,是他多年以來掌握的陸家的證據,隱瞞至今,以備最後魚死網破。我求了許久,為我們求了個將來,可你卻從不曾信我一分一秒。現在既已用不到,讓達夷悉數轉贈,只盼你雖與陸流親愛卻不至掣肘。
我自與你相識,唯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如今,了卻心事,心境平和。
勿念。
溫衡
二〇〇六年九月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