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8 我一直都在左右

阿衡黑線,啊,說得這個女人好像是別人的樣子。

她咳了一聲:「你們慢慢討論,我先上樓。」

陸流卻開啟車門對著阿衡說:「溫小姐恐怕也要回去一趟。溫老生病,住了重症病房。思莞聯絡不到你。」

阿衡吃驚:「什麼時候的事兒,爺爺是什麼病?」

陸流微笑:「你離家出走半年未接家裡電話,思莞鬧著要和女朋友結婚。昨夜我去給溫老拜年,也是剛知道,他大年三十便住了院。」

阿衡、言希二人匆忙趕到病房的時候,得知溫老是突然腦溢血被送到了緊急病房,所幸出血量不足十毫升,身體並無大礙,昨天已經醒過來。

思莞坐在病房門口,低著頭,鬍子拉碴,一臉頹廢,眼睛熬得猩紅,不知是多久沒睡了。

溫老的身份,病房自然是寬敞舒適的,陪護也輪不到溫思莞站外頭,想必是溫老壓根兒就不想看見他。

他看了一眼阿衡,勉強笑了笑:「阿衡,你回來了。」又看了言希一眼,然後臉別到一邊,沉默不語。

言希握緊了拳,也不說話,拉著阿衡敲了病房門。

開門的是溫媽媽,看見阿衡,先是一喜,又看到她和言希十指相扣的手,愣了愣,笑著說:「你爺爺已經好了,不必擔心。小希我也很久沒見了,你先和思莞說會兒話,讓阿衡單獨見她爺爺。」

溫老蒼老沉穩的聲音卻傳來:「不必,讓他們一起進來。」

阿衡走了進去,看著溫老,仔細端詳著,眼睛卻溼潤起來。

這個老人滿頭銀髮,為了兒女長孫操碎了心,步步為營,高處不勝寒。他早已是滿臉皺紋,她卻不孝至極,很久沒有親自侍奉在爺爺身旁。

他靠在病床上,看到阿衡紅了眼,滿是皺紋的手招了招,握住她的手,眼睛依舊如鷹隼一般,卻滿是慈愛:「好孩子,回來就好,哭什麼?」

阿衡吸鼻子,低頭抹了一把眼淚,一個勁兒地說:「我不好,我不孝順,爺爺,我最渾!」

溫老笑:「胡說,誰敢說我孩子渾?你爺爺沒死,誰都欺負不到你頭上。」

阿衡搖頭:「爺爺,我最壞,我不聽話,我一直氣你,我沒有一次聽話的時候。」

老人憐惜,摸摸她的頭髮:「爺爺這輩子就剩你和你哥哥了,你們是爺爺的命,爺爺做什麼只有為你們好,沒有壞的。誰家的孩子誰心疼,我把你放在雲家,你奶奶還在的時候根本不能提你,一提就哭,總是指著你阿媽寄來的照片對我說,我們的小阿衡又長大了一點。」

阿衡卻放聲大哭:「是我渾,是我想不開,是我不懂事,我錯了爺爺!」

老人說:「我聽你媽說你預備去法國留學,準備得怎麼樣了?」

阿衡滿眼通紅,轉眼,言希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她說:「爺爺,我想,和言希……在一起。」

開始時有些口吃,後來卻抬起頭,眸子溫柔似水卻熠熠生輝:「爺爺,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輩子,我想和他結婚。」

溫老卻淡淡開口:「我答應你千萬件事,只有這一件,我不允許。」

他說:「言家,不是我們家能配得上的。小希,你說呢?」老人抬眼,目光如炬,近乎嚴厲陰狠地看著言希。

言希默默,不作聲。

溫老卻說:「言希,你即使是我最好朋友的長孫,我卻一直瞧不上你,這你是知道的。人道年少紈絝,如若是我們這種家庭,這本是常事,沒有什麼。可是我的孫女阿衡,溫家的女兒,雖然自幼懦弱無知,愚鈍古板,卻還算本分,從未做過任何出格的事,你們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實在算不上良配。況且,阿衡四體還算健全……」

況且,阿衡四體還算健全。

況且。

言希腦中混混沌沌,嘴唇乾澀,耳中又鳴痛起來,他說:「抱歉,我出去一趟,溫爺爺,讓阿衡陪你說會兒話。」

他走了出去,拔了耳塞,隨手扔進了走道的垃圾桶。

到自動販賣機旁,三元錢一罐咖啡,還是滾燙的,放在手心,真暖和。

五指擠壓,鋁製的銀色罐子,強大的壓力,扭曲變形,褐色的液體衝了黑髮、眉眼。

思莞走了過來。

言希說:「我真的,很想和你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他抬頭,思莞看著他的眼睛,卻吃了一驚。

那樣的言希,連聽不到世界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的言希,現在眼中卻有比眼淚更加悲傷的東西不加掩飾地流過。

他說:「不只是你溫思莞,還有辛達夷、陸流,我一直沒有放棄過和你們做一輩子兄弟的打算。」

褐色的液體順著他的黑髮流下,像極了淚滴。

他說:「你們想要什麼?權力、金錢、地位、勢力,好,老子有的,全部給你們,從來沒有吝惜過。就連當時決定救溫家,除了阿衡,溫思莞你他媽難道真的妄自菲薄到認為沒有自己一絲一毫的原因嗎?可是,你們呢,你們一個個,回報給老子的是什麼?」

他忽然大笑起來:「達夷想要錢,我給他,兩千萬,老子在演藝圈摸爬滾打掙的老婆本,全部的積蓄,全部給他,一毛不剩;陸流想要一個可以陪在他身邊的人,想要一個一輩子可以不寂寞的人,他設計老子,設計了二十五年還沒有放棄,老子不跟他一般見識;你呢,給你什麼你也不會滿足,你從小就想要和陸流抗衡,所以他有的你必須也一定要得到手,金錢、權勢、地位,包括我,你也一併跟著他,依葫蘆畫瓢,設計我!」

思莞皺了眉:「言希,你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言希手握著鋁罐,突出的部分劃破了他的手,血色殷紅,好像初綻的梅花,觸目驚心。

他望著溫思莞,眉眼悲愴:「為什麼,從沒有人,從沒有一個好兄弟,問問我,我想要什麼;問一問,我的老婆本攢沒攢夠;問一問,我要不要愛一個男人;問一問,我這麼設計你你還上套,言希你是不是傻啊?」

雪色的陽光,他抬眼,阿衡走出病房,看著他微笑起來,山水溫柔,一如初見。

他也笑,對著她,笑出了眼淚。

他張張嘴,聲音那麼低,低到自卑的海洋中。

他說:「更沒有人告訴我,我可不可以娶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