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之後,仨洋孩子卻彆扭了。
見過這麼奇怪的男女朋友嗎?明明在車上揹著大家這麼親密了,可爬山的時候卻是各走各的,一個隊伍最前端,一個隊伍最末尾,好像陌生人。
山上有積雪,越往上走路越滑,導遊拿著大喇叭說讓大家注意安全,堅持就是勝利。山頂有天然溫泉,絕對的延年益壽、美容塑身,大傢伙堅持。
大家氣喘如牛,tom問導遊:「溫泉旁邊有壽司店嗎?我想吃生魚片。」
一老大爺噴了tom一臉口水,像天津人口音:「幹嗎呢幹嗎呢?我們中國又不是鬼子窩,你找嘛生魚片兒,吃了不怕拉肚子?咱這兒只有大碗麵、海蜇皮,愛吃吃,不愛吃拉倒!」
tom訕訕:「winnie,什麼是鬼子窩?」
阿衡抽搐:「就是一個有很多羅圈腿兒很多動畫片的地兒,啊,對,還有你要的生魚片兒。」
tom似懂非懂,點頭。
到了山頂泡溫泉,溫度大概有四十幾度,噌噌地往上冒熱氣,水霧繚繞。
男女不同浴,用一扇竹門隔開了,風吹過來,竹葉直往池子裡掉。
阿衡露個腦袋,好大會兒才適應溫度。想起來小時候浮水那些舊事,把頭伸了進去,憋著氣,在水裡潛了幾圈兒。
山上冷,到了傍晚,又冒了雪片子。
阿衡剛上去穿好浴衣,就聽見對面男浴鬼吼鬼叫:「boy,你怎麼了,沒事兒吧?」
「耳朵,你耳朵有水,你別捂著不讓扒呀。哎喲,小夥子,不成,進水了!」
「哎哎,你別暈呀!」
「hey,醒醒,醒醒!」
阿衡一個箭步衝到對面,老大爺、小夥子們紅著臉開始尖叫。
阿衡在霧氣中也分不出自個兒臉紅不臉紅了,輕咳:「我是醫生。」
低頭看言希,孩子跟烤乳豬似的,裹著個大浴巾,滿臉通紅。
轉眼,問tom:「他泡了多久?」
tom往池子裡縮,捂住重要部位,說:「他就沒出來過,剛剛遊得腿抽筋了我們才把他抬上來,拔他耳塞他捂著不讓,結果就暈了。」
阿衡青臉,拖著言希把他抬了出去,做心臟復甦。最後,他吐了兩口水,咳了一陣,醒了過來。
他迷迷糊糊,任由阿衡把他扶回房間,眼睛就這麼一直盯著她。
目光清澈乾淨,沒有碴子,卻刺了她的眼。
阿衡說:「言希你還是不是男人?連泡澡都能暈過去。」
言希說:「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見我跟你說分手了,你說好笑嗎,我怎麼可能對你說分手?」
阿衡綠了臉:「言希你別跟我眼皮下面演失憶。」她咬牙切齒,「你敢說分手是假的我抽死你!」
言希閉上眼,笑了:「你抽死我吧,我後悔了。」
他說:「我寧願溫家廢了,寧願保全你一個人,寧願你只剩下我一個人,寧願強迫你跟著一個殘廢,也不願意一睜開眼,就看不見你了。」
他說:「我後悔了。」
這話,多……理直氣壯。
阿衡黑著臉:「言希你屬豬八戒的是不是?三心二意,有事陸公子,無事溫家女。」
他撓被子:「我後悔了。」
阿衡說:「你他媽的說過分手了,我兩隻耳朵聽著呢。」
他蹲牆角:「我後悔了。」
阿衡說:「我說了,你敢說分手是假的,我抽死你。」
他撓牆:「我也說了,你抽死我吧,我後悔了。」
阿衡冷笑:「言希,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耳朵廢了,不定什麼時候又得癔症三重人格了。你不是不忍心拖累我嗎?你不怕,我還怕我兒子是個聾子呢!」
言希淚汪汪,把頭扎被子裡:「我知道,可是,我……後悔了。大不了,咱不生孩子了成不成?」
阿衡猙獰:「你說呢?你不是愛陸流嗎?這兩年,人人在我耳邊放話呢,言希愛的就是陸流,沒錯兒,溫衡你就是個托兒!」
言希抱著被子滾來滾去,糾結:「那是我讓人傳的,我怕你忘不了我。可是,我偷看過盧莫軍跟你喝茶,偷看過雲在跟你逛街,我後悔了!」
阿衡額上青筋掛著:「你再說一遍?!」
言希抱頭:「你打死我吧,我後悔了!」
阿衡氣得坐在竹凳上,半天沒吭聲。
她握了竹桌上準備的象棋:「言希,你這麼活著累不累?整天黑的白的,沒事兒找事兒,折騰自己折騰別人,隨時準備好演戲,你累不累?」
她說:「這麼著,你跟我下一盤象棋,你要是贏了我,我準你後悔。要是輸了,從此滾出我的視線,怎麼樣?」
言希執紅棋,先行,走兵。
阿衡從小跟著阿爸學象棋,從一開始的穩輸到最後的穩贏,大概是十年的時光。
七年前她曾經和言老在榕樹下下過一局,四十個回合,直取對方的帥,一著將死。
別的不敢說,可在象棋上,她下的功夫不算少。
她不動聲色,走了將。
又下了二十個回合,言希頭上開始冒汗。他的卒被吃了五分之四,炮廢了一雙,相全無,戰況悽慘。
他手指白皙,握著車,神經緊繃。剛直退一步,阿衡淡淡開口,執子,說:「吃。」
吃。
吃。
吃。
到最後,只剩下孤帥孤馬。
半壁江山,土崩瓦解,不會再超過兩步。
阿衡看著言希,目光沉靜溫和。
他不說話,喉頭有些難受,握著棋子,難動一步,看著棋盤,縱橫捭闔,終於,走到了絕境。
黑髮被汗水溼透,他失去了他的阿衡。
永遠。
阿衡看他一眼,卻笑了,忽然伸手,浴衣寬大的袖子拂過棋盤,兵戈鏖戰,一切盡毀。
她說:「我認輸。」
她說:「我准許你後悔,這麼一次。
「絕沒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