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灰色洇藍西裝的袖角,和田玉色的手,高貴華澤的指環。
她微微抬頭,眼睛卻忽然痛了起來。
好痛。
他們喝了許多酒。
阿衡覺得很悶,走出去透氣。迴廊上卻站著兩個人。
粉色的、洇藍的。
瀰漫著霧色的聲音,穿不透。
「如果你沒事,跟我回美國。」
「給我一個理由。」
「林若梅交給你處置,怎麼樣?」
「她和我的恩怨,你無權插足。你和她的恩怨,我沒有興趣。」
「你入戲太深,演過了。」
「跟她無關。」
「言希,不要拿溫衡挑戰我的底線。沒有用。」
「我說了,跟她無關。」
「如果是因為思爾,你身上何時有了當‘好兄長’的天賦?」
「我爺爺的囑咐,要照顧她到十八歲。」
「她的生日是冬天,已經過了很久。」
「……我和阿衡自幼有婚約。按她希望的方式愛她一輩子,讓她平安歡喜,是言家和我欠她的。」
「言希,你還會愛嗎?這笑話不好笑。」
「不愛,至少也不提前放手。」
他們在玩一個傳話的遊戲。
許多人。
第一個人說出一句話,耳語傳下去,到最後一個人,公佈答案。
如果和第一人說的不同,要找出究竟從哪一個人開始傳錯,這個人,要罰酒。
思爾和她坐在一起。她附在阿衡的左耳,輕輕滑過的嗓音,像繃緊的琴絃,帶著快意和戲弄:「告訴你一個秘密,溫衡。我姓言。」
阿衡微笑,湊在達夷的左耳,輕輕說了一句話。
達夷是最後一人,有些迷糊地公佈答案:「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我不信。」
思莞訕訕:「怎麼差了這麼多。我最初說的,明明是‘歡迎回來,陸流’。」
言希站在不遠處,他靜靜看著她,臉色蒼白。
阿衡微笑:「是從我這裡傳錯的。」
她端起玻璃杯,喝下罰酒。
那樣緩緩慢慢,漾開溫柔。
黛山明水,笑意漫天。
陸流走進言希的家,輕車熟路。
滷肉飯落在那少年的肩頭,激動地喊著:「滷肉滷肉。」
陸流,陸流。
陳倦的眼中,是悲傷;思莞的眼中,是……絕望。
她說:「哥哥,你不要這個樣子。」
她第一次,喊思莞哥哥,輕輕捂住了他的眼睛。
卻是,這樣的情景。
下午五點,是交志願表的最後時限。
她給陸流煮了一杯咖啡,那香味,濃郁中是微妙的苦和甜。
然後,她帶了兩份志願表,向學校跑去。
一路上,有許多巷道小路,一條永遠有許多行人的商業街,一個曠久待修的廣場,這似乎是她和言希一同走過的三年,全部的回憶。
她抬眼時,廣場上幾乎鏽了的大鐘,快要走到盡頭。
跑到時幾乎喘不過氣,失了重心,她推開辦公室的門,那麼響的聲音,把班主任郭女士嚇了一大跳。
「阿衡,選好了嗎?q大還是b大?」
「老師,還有空餘的志願表嗎?」
阿衡,阿衡,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為何,不歸來。
從哪裡開始,在哪裡終結。
她去機場送言希。言希的癔症,要到美國做徹底的檢查。
他揹著紅色的旅行包,一如當年帶著她離家出走的模樣。
他說:「阿衡,你乖乖在家,等著我,知道嗎?」
她摘去他的墨鏡,踮腳,親吻他的眼皮。
曾經有一個男子,這樣吻過她。
「言希,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她微笑,對著他,最後一次。
言希,沒有我在家等著你,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那一年,日曆,終於撕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