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9 什麼等同了什麼

於是,她也笑了,牽著他的手,開了口:「言希,我們回家。」

他望了她一眼,卻低著頭晃盪起七連環,看著一個個小環,只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依舊,是從前的模樣。

抬眼,爺爺和鄭醫生已經站在病房前。

她拉著他的手,他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後,認真地玩著七連環。

鄭醫生眼睛有些發亮:「難得,今天言希這麼聽話。平常醒了,總是要哭鬧一陣子。」

阿衡皺眉:「言希受傷了嗎?」她知道天武收拾病人的手段,不聽話的,總要綁了,然後打鎮定劑。

鄭醫生有些訕訕:「並沒有流血。」

阿衡撩開言希的衣袖,白皙瘦弱的手臂上,都是麻繩捆綁後留下的青青紫紫的瘀痕。

心裡一陣疼,阿衡黑了小臉,禮貌上說了幾句話,但是氣氛終究冷了下來。

平常言希磕了碰了,她雖然嘴上每每罵少年不小心,但是磕在了哪個欄杆上,碰到了哪個椅子,心底卻總要詛咒那些椅子欄杆十遍八遍的。

阿衡向大人道了別,跟爺爺說了在外面等著,隨即垂著頭,一邊詛咒鄭醫生,一邊拉著言希的手往外走。

溫老笑了,怎麼看不出阿衡的那點小心思:「小鄭,孩子在家慣壞了,你不要見怪。」

鄭醫生望著兩人遠去的方向,微微一笑:「如果是她,我怎麼會怪。溫老可知道言希每次哭鬧些什麼?」

溫老搖頭。他料想不出,病人實在反覆,這怎麼能猜得出。

「不要忘了,不要忘了,阿衡,阿衡,阿衡……」鄭醫生喃喃,學著那人的語調。

他抱著頭,瞳孔那樣渙散,多麼不捨得他的寶貝。不要忘了他的阿衡,可終究,漸漸忘卻。

因為,他已經忘記如何說話。

所以,如何才能開口喊出阿衡。

她教他說話,他看著她,只是笑,大眼睛乾淨而無辜。

她喂他吃飯,指著排骨:「排骨,排骨,言希,你最喜歡吃的排骨,跟我念,排——骨——」

言希歪頭,不說話,只張大嘴,咬住她伸過去的裝了排骨的勺。

她拿著牛奶,故意不給他:「言希,你的巧克力牛奶,牛奶,這是牛奶,唸了才給喝。」

言希看著她,迷迷糊糊地,卻搶過了玻璃杯,咕咚咕咚地喝著,喉頭髮出很響的響聲。

阿衡抽搐了唇角,不是這樣的聲音。她想了想,和顏悅色,又教他:「言希,言希,言希,這是你的名字,知道嗎,言——希——」

她拖長語調,念得很清晰好聽,仔細地觀察他的表情。

他有些茫然,然後,很用力很用力地想了,乖巧地遞給她剩下的半杯牛奶,忍痛割愛。在他的心中,牛奶和言希是等同的概念,他以為阿衡要喝他的牛奶。

阿衡沮喪了,自暴自棄:「阿衡,阿衡呢?算了算了,你要是記得,我跟你姓。」

那少年想起什麼,恍然大悟,笑得堆起半邊酒窩,孩子氣地拍手,輕輕地溫柔低頭,六公分的距離,淺淺吻上她的眼皮。

涼涼的、癢癢的。

阿衡等同於親吻嗎?

阿衡上學的時候已經不能帶言希,因為言希開始害怕到人很多的地方。

除了一年固定的幾場音樂會,溫母並不忙,便在阿衡上學的時候把言希接到家中照顧。她又買了一部手機給阿衡,如果言希哭鬧的話,會及時打電話給她。

溫母總是笑,好像又重新養了一個娃娃。

思爾撇嘴,哪有這麼大的娃娃。

思莞想起什麼,有些悵然,望著阿衡,頗不是滋味。

阿衡心中對母親十分感激,溫母卻笑著搖頭:「十七年還頂不過兩年,小希當真是個白眼狼。」

溫母按著阿衡的吩咐教言希說話,言希卻總是不理會,坐在電話旁,不眨眼睛地盯著。

鈴聲響了,龍眼般的大眼睛笑得彎彎的,搶著接電話,可總是陌生的聲音。於是,他扔了電話,噘嘴,轉身,留下一片灰色的陰影,十分之哀怨。

溫母大笑:「我的寶喲,不是阿衡,你也不能扔電話呀。」

她來了興致,教言希記阿衡的手機號碼:「136××××6196,寶,記住了嗎?」

溫母唸了一遍,廚房裡張嫂喊人,便停了,走到廚房。

回來的時候,言希正抱著電話,笑得嘴幾乎成了心形。

電話裡:「喂,喂,喂,媽媽嗎?喂,訊號不好嗎?媽媽,言希不聽話了嗎?」那樣溫和軟軟的聲音,正是阿衡。

溫母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孩子歡喜天真的容顏,話筒中的另一端很遠又很近,眼淚,一瞬間流了下來。

「沒有,他很聽話很聽話。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乖乖地想著你。雖然,不知道怎麼開口,怎麼念你的名字。」

可是,你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