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雨後初結一小陌

「沒到十二點。」言希小聲嘀咕,眸中存了天真。

他伸出手,粗魯地在褲子上蹭乾淨,瞪大眼睛,認真地拍了拍她的頭,凶神惡煞:「阿衡,辛德瑞拉必須在十二點前回家,知道嗎?」

「為什麼?」她笑,輕輕拿下他的手。

她和他,只有六公分的差距。

「嘁,不是格林兄弟說的,如果晚上十二點不回家的話會從公主變成沾滿煤灰的丫頭嗎?」他提高了語速,聲音帶著理直氣壯的賭氣。

「我會變成沾煤灰的丫頭,是因為一個愛指使人的後母,不是因為時間的改變。」阿衡笑,揉揉在雨中有些酸澀的眼睛,開啟門。

言希冷笑:「如果我是後母,那你還是學著去做辛德瑞拉惡毒的姐姐吧。因為不會有一個後媽會他媽的在雨天跑了四個小時,去找一個沾煤灰的丫頭。」

他故意語氣惡毒,收傘換鞋,徑直朝浴室走去。

阿衡放鬆,嘆氣,輕輕把頭抵在雪白的牆壁上,閉了眼。半晌,才緩緩淡淡地維持微笑。

走到餐廳時,阿衡發現桌上的飯菜一口未動。

言希洗完澡走出來時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阿衡坐在餐廳,看到他出來,笑眯眯地打招呼:「言希,吃飯。」

言希的臉色不大好,可也沒說什麼,坐下來,挖米飯,挖排骨,塞了滿嘴。雖然一直沒有什麼表情,可是米飯卻吃得一粒不剩。

最後,他故意拿阿衡剛洗的睡衣袖口抹了嘴,孩子氣地瞪了阿衡一眼,轉身上了樓。

阿衡笑了許久,趴在桌子上差點兒岔氣,可平息了又茫然起來,不知自己剛剛笑的是什麼。

過了凌晨的時候,雷聲轟隆起來,震耳欲聾。阿衡睡得迷迷糊糊,卻下意識地想起了什麼,從夢中驚醒。

開啟房門,走到了隔壁房間門口,猶豫了許久,阿衡輕輕地推開了房門。言爺爺曾經拜託她,如果可以的話,不要在下雨天,留下言希獨自一人在黑暗的房間。

「言希?」她走了過去,床上只是一片平坦。

環顧四周,她有些遲疑地走到牆角。

在黑夜中,那只是一團漆黑,靜靜待在那裡,一直未有動靜,甚至很奇怪地用被單把自己埋藏。

阿衡伸手,輕輕掀開被單。

那個少年,坐在牆角,雙手環抱著膝蓋,赤著雙腳,眼睛緊緊閉著。

「言希?」她輕輕蹲在他的身旁,不確定這少年是否是不小心熟睡在了這裡。

他毫無動靜,呼吸還是淡淡的若有似無的微弱的存在感。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過去,半途,卻被帶著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他睜開了眼睛。

那是阿衡第一次在言希眼中看到那樣的表情。

空洞、痛苦、絕望,以及無盡的撕裂的黑洞。

那雙眼睛看著她,努力地想要恢復平日的溫柔高傲,卻在望到她的眼睛之後,瞬間湧出了眼淚。

「阿衡,下次一定要在十二點之前回家,知道嗎?」他哽咽著,帶著孩子氣的無可辯解。

阿衡靜靜看著他。

「嗯?」他認真地看著她,認真地想要聽她說一聲好。

少年的黑髮,不知何時被汗水洇透徹底。

阿衡眸中是山水積聚的溫柔,她驀地伸出手,狠狠用力地擁抱著他,把他的眼睛埋在自己的肩頭,冷靜開口:「沒什麼大不了的,言希,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多麼骯髒也沒關係。」她聽到他喉頭壓抑的巨大痛苦,字字念得清晰,「這個世界,有我在,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知道,言希能聽懂。

即便她不知道兩年前發生過什麼,但是,無論如何,他已無法回頭,即使傷口會滲出血,也只能向前看。

「可是,阿衡,終有一日,你也會離我而去。」他無措著,淚水卻燙了誰的肩頭。

阿衡凝視著黑暗中的牆角,不知道什麼樣的話語是帶有強大的安慰的能力的。

「阿衡,連你都不知道,你會離我而去。」他說著,帶著嘲弄,「可是你看,我知道,我連這些,都能預料到。」

「如果我離開,不能試著挽留嗎?」

言希苦笑:「辛德瑞拉的後母只是辛德瑞拉的,卻不是她的兩個姐姐的。」

挽留,他又……怎麼捨得。

「言希,我不喜歡……水晶鞋。」她笑著嘆氣,輕輕鬆開雙手,卻不敢回頭。

無論是做辛德瑞拉還是惡毒的姐姐,她都不喜歡那種脆弱的磨腳的東西。

「言希呀,如果我離去,會對你說對不起的。」阿衡想了想,皺眉下了結論。

「阿衡,第一次說‘對不起’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離開的人,離開了我。」言希仰頭,倒在紋理分明的地板上。

「那麼,‘謝謝你的照顧’呢?」她依舊面向牆壁。

「第一次說‘謝謝你’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幾乎從這個世界消失。」

阿衡把手放在他頸上,微笑著擦去了他眼角的淚:「我離開時,必須是因為,有個比溫衡好上千百倍的人,陪在了你身邊;或者,我在你身邊,你依舊覺得孤單,那我的離去對你而言,只會是一種解脫。」

她說:「言希,我四歲時,阿爸讓我一個人去買鹽。那時候,我也覺得這世界十分可怕,四周都是不認識的人,大人大聲地吐一口痰,我也能戰戰兢兢半天。到後來打醋時,我能一路喝回家,還覺得這一路太短。言希,懼怕是人類的一種本能,可是當懼怕得多了,反而發現,這世界再無所畏懼。」

言希握住她的手,發現那雙手,上面是大大小小的繭子。輕輕放在自己的臉上,他低聲喃喃:「阿衡,我們都欠你太多。在還清之前,我會努力剋制自己,不去……」

他將被單蒙在兩人身上,一掃剛才的陰鬱,淡淡笑了,他向自己認命:「阿衡,你終將長大,也終會明白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而我,雖不知何時停止生長,但被你遺忘時,也將歡欣慶幸。

黑色童話是兩陌

阿衡,阿衡,信人則傷。

我不信人了,是否就不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