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鏡頭下生日快樂

這廂,小姑娘狠狠瞪了言希一眼,轉身,開始煮麵。不一會兒,晶瑩剔透的面,齊全的配料,一旁咕嘟著的骨頭湯,麻利地入了鍋。

「好香。」又過了會兒,阿衡嗅到四周瀰漫的面香,漫開笑意。

「不是我吹,咱做的面可是我們這條街最好吃的。」小姑娘得意揚揚,端著面,放到阿衡面前。

「這麼厲害呀,今天要好好嚐嚐了。」阿衡含笑,順手把湯勺和筷子遞給言希。

小姑娘極有眼色,又端過一副碗筷,臨走時,不忘用鼻子朝言希哼了一聲。

「招人煩了吧?」阿衡譏笑。

言希用筷子卷面,鋪到勺中,一根根,瑩潤的色澤。

他把勺子伸給阿衡,漫不經心開口:「這個小丫頭,和林彎彎小時候賊像,一樣的兇巴巴。」

阿衡愣了愣,半晌,才接過勺子,無意識地放入口中,筋道香濃的面,鮮美可口。

他也低了頭,呼哧呼哧吃麵,微弱燈光下的側臉,投過淡淡的影,面容有些不清晰。

阿衡驀地,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哦,是了,她在巷口的早餐攤前,第一次見到他,也是這樣的側臉。

只不過,那時,這少年頭髮還長,幾乎沒了頸,眼下,只在耳畔,短而削薄。

「哎,又吃頭髮上了。」阿衡嘆氣,掏出手帕,擦過言希額角碎髮上的湯汁。

「頭髮多真是麻煩。」言希抬起光潔的額,揚起笑,從碗中夾過一塊酥肉,放到阿衡唇邊,「吃。」

阿衡笑,謹慎地用另一雙筷子接過肉,才敢放進口中。

「嘁,本少的筷子有毒嗎?」

「……有口水。」

「……」

這幾日,言希在阿衡身後,欲言又止,晃來晃去,像個尾巴。

「你有事?」阿衡儘量心平氣和。

「衡衡呀……」笑容燦爛。

「好好說話!」阿衡掉了一地雞皮疙瘩。

「呃……阿衡,你應該知道後天是什麼日子吧?」正經了一分鐘。

「什麼什麼日子,當然是返校領成績單的日子!」阿衡振振有詞。

「毛?我怎麼不知道後天領成績單?」言希驚悚了。

阿衡吸吸鼻子:「我記得你當時正撕書疊飛機。」

「這個世界對我是如此的殘忍,竟然在大喜的日子讓老子知道這樣的噩耗……」言希飆淚。

「什麼大喜的日子?你訂婚還是結婚?」阿衡湊了過來,炯炯有神。

「屁!老子生日!」言希揉頭髮,怒指,「身為本少的女兒,你丫竟然不知道本少的生日,太讓本少痛心疾首了!」

「哦,那你到客廳痛著吧,別堵在廚房,熱死了。」阿衡笑得雲淡風輕。

「衡衡啊!我的天殺的女兒溫氏衡衡呀!」

「滾!」

領成績單,哦,據說還是某人生日的那天,班裡的同學圍了一群,嘀嘀咕咕:「哎哎,你們說,今兒言大美人兒這麼哀怨,是因為沒考好還是失戀了?哥們兒,快過來下注!快快!」

「我押一個饅頭,失戀!」

「老子押一包子,沒考好!」

「一糖堆兒,失戀!」

「倆奧利奧,沒考好。」

「那咱仨鬼臉嘟嘟吧,肯定是失戀。你們沒看見言希和肉絲之間的暗流洶湧若隱若現嗎?」

肉絲穿著高跟鞋,冷笑而過:「老孃四個透心涼老冰棒兒,坐莊,通吃!」

「一幫缺心眼兒、沒眼力見兒的,不知道今兒言妖精生日,有人沒送禮物嗎……」某肉絲恨鐵不成鋼,說「有人」的時候,鳳眼微微瞟向阿衡。

「哦。」眾人作鳥獸散,別人的家務事,又不是豔史野史,還攪和個屁!

「阿衡,你真沒準備?」言希頭頂一片黑雲。

「哦,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忘了。」阿衡軟軟回答。

辛達夷一旁竊笑。

「笑毛!」言希怒。

辛達夷不忿:「嘁!你丫這麼有出息,怎麼不朝著阿衡吼?虧老子還送你丫遊戲機呢,攢了兩個月的零花錢說沒就沒了!」

言希涼涼接嘴:「你丫注意漢語的正確使用哈,明明是你把老子的遊戲機給玩壞了,這個是‘賠’,不是‘送’,知道嗎?」

「小氣勁兒。」辛達夷驀地想起什麼,開口,「陸流她娘今天在香格里拉擺了一桌,說給你過生日,讓你早點去。」

登時,言希拉了臉:「不去,阿衡做了中午飯。」

阿衡悠悠噠噠開口:「家裡米沒了,今天沒做……」

思莞也剛領了成績單,走了過來,笑:「走吧,言希,林阿姨精心準備好幾天了。」

阿衡淡淡看了言希一眼,跟著思莞一起向前走。

言希默,不情願地挪了步子。

到了香格里拉,排場絲毫不輸上次的酒宴,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林若梅依舊一身白色旗袍,豔紅挑著銀絲的梅花,白潤的海珍珠耳釘,溫婉而高貴。

「壽星來了。」她笑著起身,迎向言希。

阿衡剛抬起左腳,言希卻擋在她的身前,淺淺笑道:「林阿姨,今天麻煩你了。」

思莞、辛達夷都有些詫異。

林若梅望向言希,餘光恰好從阿衡身上瞄過:「今天你過生日,言伯父去了美國,阿姨怕你們兩個小孩子在家裡做不好飯,所以讓這兒的主廚做了些你愛吃的。」

兩個?言希掃了思莞一眼,思莞比了口型:我媽說的。

辛達夷看了四周,皮笑肉不笑:「喲,林阿姨,您吃飯還帶著保鏢呢。」

林若梅淡哂,揮揮手,領頭的秘書帶著一群黑衣墨鏡的健碩男子走了出去。上次見過的那個模樣斯文的秘書似乎姓陳,離開時深深看了言希一眼。

阿衡下意識垂眸,言希的左右腳,又是那樣交疊相依的姿勢。

眾人入座,服務員佈菜的空當,林若梅笑著對思莞開口:「瞅瞅,瞅瞅,阿衡真是個美人坯子,相貌可是集中了你爸媽的優點。」

思莞望著妹妹,笑:「是呀,爺爺、爸爸媽媽都寶貝她寶貝得很。」

阿衡微笑:「哪裡哪裡,林阿姨您客氣了。」

上了蛋糕,思莞、達夷點了蠟燭,言希許了心願。

林若梅笑得暗香溫柔:「寶貝兒,跟姨說你許了什麼願。」

言希抓起奶油一把砸在林若梅臉上,笑得恣意:「我呀,我許願,在我瘋之前讓我多活幾年。林阿姨,你說這願望好不好?」

思莞、辛達夷呆了,不知所措地看著高雅雍容的林若梅滿臉奶油,滑稽可笑。

「寶貝兒,這願望不好。」林若梅不怒卻笑,輕輕揩去奶油,眉眼俱是溫柔,「你從小就是個瘋孩子。」

寶貝兒,你的行為就像個幼稚的娃娃,拙劣的惡作劇。

思莞見林若梅沒惱,心中不停地想要壓下一些讓他懼怕的東西,欲蓋彌彰著將錯就錯,抓起奶油,開始砸大家。

辛達夷是個缺心眼兒愛鬧的,不一會兒就把整個包廂鬧得天翻地覆,奶油砸得四周都是。

言希是壽星,蛋糕又是三層的,於是最後幾乎成了雪人,頭髮臉上甚至睫毛上都沾了很大一坨奶油。

阿衡笑得直不起腰來,卻被言希用手抹了一臉黏糊糊的甜膩的東西。

包廂的門開了,陳秘書拿著一個黑色的相機走了進來。

「小陳,你看看這群孩子,鬧成什麼模樣了,給他們拍張照,留個紀念。」林若梅笑,點了一支女式涼煙,指向一群人。

小陳有些驚疑不定,望向林若梅,遲疑了幾秒才開口:「是,林董。」

「啊,言希,老子貌似很久沒有跟你一起照相了,是不是?」辛達夷搭上言希的肩。

思莞微微皺了眉:「我記得,阿希好像有兩年沒拍過照了,卻總是給別人拍。」

言希笑:「是兩年零七個月。怎麼拍?」

他站在那裡,融化的奶油一滴滴滴下,覆蓋在白色之下的面龐,除了隱約的輪廓,如同雕塑一般,眉眼是空蕩蕩的蒼白。

「坐下,行嗎?」他坐在沙發上,微微抬起頭,笑,「這樣,可以嗎?」

「小陳,你拍照技術一向不錯,今天一定要拍清楚一些,不要平白浪費了我們言希的好相貌。」林若梅吐了一個菸圈,唇色若梅,滿目的星光曼麗。

小陳拿著相機的手卻在顫抖。

「給我。」阿衡淡淡開口,站在小陳對面。

「什麼?」這個男人在強裝鎮定,她站在他的身旁,能強烈感覺到他氣息的慌亂。

「相機,給我。」她不笑不怒,不溫不熱,不懦不堅。

小陳望向林若梅,林若梅卻笑,無所謂的姿態:「由她。」

阿衡拿過相機,透過鏡頭,輕輕嘆氣。

那少年,小小地定格在其中,左腳右腳,踩著難道就會安心許多嗎?是很艱難的艱難吧,才寧願用左腳的靈魂去拯救右腳的靈魂,卻不敢輕易相信了別人。

「言希,抬頭。」

少年有些艱難地直起脖頸,望見的,卻不是如同黑洞般惡意嘲弄的鏡頭。

那個少女,薄唇含了笑,眸中是絲絲縷縷從容漫向遠方的溫柔,隨意得像是沒入清水中一點點化開的黛墨。

他有些迷惑。

她望向他的眼睛,笑得山水同色:「言希,鏡頭,鏡頭,對,這樣看著鏡頭。」

言希一瞬間也笑了,眼睛回望入她的眼。

她眨了眼,同時,咔嚓按了快門。

那相機對著的是,桌面三層奶油蛋糕的銘牌——言希,生日快樂。

後來,相片洗出來,阿衡把相片遞給言希:「喏,遲到的生日禮物。」

言希,莫名出現的言希,說著奇怪的話的言希,會在別人欺負她的時候爆發的言希,會溫柔地對她說著「我知道」的言希……

因為一定會繼續快樂下去,所以起初不想說這四個字的,言希……

生日快樂。

這份生日禮物,你又是否滿意?

殘缺不全的奶油蛋糕,由於鏡頭離得太近模糊不清的字型,被他一不小心藏了一輩子。你說,他這又是否算作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