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我開始你的開始

「我不知道。」阿衡老實開口,她想起言希唾沫亂飛吹捧巧克力奶的模樣。

「換另一家吧。」思莞笑,想必也想起相同的場景。

週日,人很多,思莞拉著阿衡出去的時候,袖口的扣子不小心被擠掉了。

「等一等。」阿衡拾起紐扣,轉身,走進人潮。

思莞坐在超市門外的長凳上等著,這女孩再出來時,手中拿著剛買的針線盒。

「拿過來。」她伸出手。

「什麼?」思莞莫名其妙。

她指指他的外套。

思莞看著四處流走的人群,臉皮有些薄,猶猶豫豫地,半晌才脫下。

阿衡低頭,眯起眼,穿針引線,動作熟稔,雙手素白,穩穩地。

半掩的夕陽,暖洋洋地照在她的發上,乾淨溫暖的氣息。

他望著她,許久了,卻無法再望向這畫面。他想起了陳倦說的話:「思莞,你會後悔的。她是女子。」

那是在陳倦知道他極力促成阿衡入住言家,挽留言希的時候。

彼時,這話,是遭了他的嘲笑和輕待的。現在望去,心卻一下一下地被什麼擊中。

她是女子,所以,他一直無法填滿覺得困難絕望的溝壑,會一瞬間,被她輕而易舉地填平。

只因為,她是女子。

而他,卻是個男子。

所以,他永遠無法更深一步地去填補那個人的缺憾;而她,只要憑著身為女子的本能,就已能完整那人的生命,讓他狼狽遙遠到無法複製。

之後,他再也沒有穿過那件外套,無論那袖口的針腳是怎樣的嚴密和溫暖。

阿衡見到傳說中的林阿姨時,想起許多美好的詞,最終,卻被空氣中緩緩流動的梅香淹沒。

那女子穿著白色的旗袍,若隱若現的渲染的淡色的梅花,白皙的頸上和耳畔是價值不菲的鑽石首飾。

思莞、思爾很喜歡她。那女子對著他們微笑,看起來好像滿眼都是熙熙攘攘的星光。

「這算什麼?你是沒見陸流,要是那小子一笑,星星更多!」

達夷撇嘴,卻並不和思莞、思爾湊到一起,他並不甚喜歡這女子的模樣。

言希更加奇怪,站在那裡,只是冷冷看著,表情厭惡到她無法形容。

「小希,阿姨不輕易回國,看到了不擁抱一下嗎?」那女子笑顏若梅,大方地張開懷抱。

言希靜靜地看著她,後退了一步。白色的帆布鞋,左腳輕輕搭在右腳上,腳心和腳背依偎著,眼睛中,淺淡地泛著湖面一樣的微光。

又是這樣的姿勢。

四周一片寂靜,大家都有些尷尬。

「怎麼了?」林若梅有些茫然地看著言希。

思莞笑:「林阿姨,您不知道,言希這兩年養了個怪毛病,不愛和人接觸。連我和達夷離他近一些,都要鬧脾氣的。」

「尤其是女人。」言希隨後,又淡淡地接了一句。

思莞的臉色有些僵硬。

林若梅卻淡哂,眉眼和藹,溫雅開口:「這樣可不好。不接觸女孩子,我們小希以後怎麼娶媳婦?你小時候不是跟阿姨說,要娶比你長得還好看的女孩子嗎?」

「是了是了,小希小時候常常這麼說的。」溫母也笑,把話題慢慢引到別處。

「這是阿衡?」林若梅指著阿衡,笑說,「蘊宜,像極了你年輕時候,我一眼就認出,長得秀氣得很。」

「阿姨好。」阿衡有些拘謹,但總算不致禮數不周全。

林若梅拍拍阿衡的手,對著溫老開口:「溫伯伯您是好福氣呀,孫子孫女齊全,一個比一個優秀。」

「哈哈,三個也不抵你們家那一個。若梅,你是有子萬事足。」溫老心中雖高興,但是話說得圓滑。

林若梅是個極善調節氣氛的人,餐桌上氣氛十分融洽。

言希卻一直低著頭,不停地吃著離自己最近的菜。

阿衡奇怪,言希什麼時候喜歡吃蟹黃的?往常總說腥,連沾都不沾一口的。她夾了排骨,放入言希碟中。

言希微抬頭,看到熟悉溫暖的排骨。水晶餐桌下,左腳輕輕從右腳腳背移開,若無其事地咬起排骨,再也不碰眼前最近的蟹黃一下。

阿衡抿唇,嘆氣,無奈中微微弱弱漫開的溫和。

「阿衡,你很喜歡吃排骨,是不是?」林若梅微笑,看向阿衡。

阿衡有些窘迫,望著那女子,臉上靦腆的笑意卻一瞬間消失殆盡。明明是溫柔,卻隱藏了絲絲繚繞的冰意,讓人不寒而慄。

阿衡皺眉,思索著怎麼回答,貴賓房外,卻響起了禮貌的敲門聲。

走進一個男子,二三十歲的模樣,沉穩幹練,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秘書模樣。

「林董。」他走到林若梅面前,附耳過去小聲說著什麼。

這廂,清脆尖銳的響聲,白瓷勺碎了一地。

言希的瞳孔急遽皺縮,那眸子,望向那男子,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林若梅投過目光,嘴角是若隱若現的笑。而那男子看到言希,變得很是恐慌,可眨眼間又面無表情。

一旁的侍應收拾了殘瓷,給言希換了一副新的碗筷。

少年又微微低了頭,拿起筷子繼續吃東西。

阿衡凝視著,卻發現,他拿著筷子的右手,指骨一節節的蒼白突出。

她低下頭,那雙白色的帆布鞋又重新交疊,緊密得無法分開的姿態。

那個男子離去,林若梅坐在主位上,繼續溫柔地笑著,繼續杯影交錯,繼續流光溢彩的宴席。

「阿衡,蟹黃吃完了。」言希指著眼前空空的菜餚,笑了,乾淨得能溢位清酒的眼睛。

阿衡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我困了,想睡覺。」他打了個哈欠,眸中是乍洩的晶瑩。

「我想回家。」

大家已經習慣了言希情緒的起伏,溫母囑咐了幾句,便向林若梅做了託詞,讓言希回家。

阿衡靜靜地看著他離去,那伶仃著蝴蝶骨的身姿,穿著他們一起逛了好久買的紫紅色armani外套。

她隱約記得,自己當時更喜歡他穿著的那件黑色的模樣,白皙修長的手,大大的眼睛,高貴無敵。不似這件,眉眼明媚,朝陽暮雪,燦若琉璃,千萬般的好看,卻淡化了他的靈魂。

她固執著自己選擇的適當性,卻選擇了他的選擇。

阿衡一點也不喜歡排骨,又油又膩,可是,排骨卻是她最拿手的家常菜。家常家常,好像,有了言希才有了她的家常。

她一點也不喜歡這樣一桌菜能吃掉幾萬塊的所謂家宴,因為,她的家,不僅僅值這個價錢。

她開了天價,卻是空頭支票,只好拿著時光去揮霍,可是,卻沒有人陪著她一起揮霍。

她胡思亂想著,餐桌上卻一片安靜,他們轉了目光,望向那據說鑲了金玉的門。她轉身,靜靜地把手放在膝蓋上,眉眼細碎流轉的是炫然的煙火。

那個少年跑了回來,大口地呼吸著,黑髮被汗水打溼,紫衣下修長如玉的手抵著門框,指節是彎彎的弧,釋放了所有的重負。

可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只看向她,努力平復著呼吸:「阿衡,你吃飽了嗎?」

阿衡微笑,吸吸鼻子,點頭。

「阿衡,你想和我一起回家嗎?」

阿衡笑,山水暈開:「啊,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一個人回家,會害怕?」

言希笑,伸出手,剛剛跑得太快,呼吸依舊有些不穩,帶著無奈和縱容開口:「是是是,我一個人,會害怕,行了吧?」汗水順著這少年的指尖輕輕滑落,暈溼那據說價值不菲的法國地毯。

「就知道,太煩人太煩人了!」她卻歪頭傻笑著、雀躍著,牽住他的手。

是誰,心中暗暗抱怨著誰的孩子氣、任性、不知禮節,卻又對著那個誰,把自己的孩子氣全然奉送毫無保留?

旁的人,有誰見過這樣的言希?有誰見過這樣的溫衡?

你看你看,他們是如此的不合群,如果自生自滅,會不會好得多?

如果,放了他們,會不會……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