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不若朝日吸血鬼

阿衡笑,無辜至極:「那怎麼辦?」

陳倦從國外回來,前些日子又能輕易換下言希的演唱,想必是個財大氣粗的,張口豪氣萬千。

「阿衡,咱們一場姐妹,這衣服是限量版的,我不讓你吃虧,老孃出錢全包了!」隨即,蔑視地看了辛達夷一眼。

辛達夷也是從小捧鳳凰長大的主兒,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又怎麼肯輕易折了面子。

「我靠!你丫個死人妖,暴發戶,擱‘*’,就是資本主義第二代,老子根正苗紅,還怕你!阿衡,說,這衣服花了多少錢,老子掏了,全當孝敬言爺爺了!」

等的就是這個。

阿衡眸中笑意閃過,隨即平靜無波。

「非得要這麼多?」阿衡皺眉,為難地指著沙發上的衣服。

「就要這麼多!」二人對視,怒氣衝衝,毫不退讓。

「哦。」阿衡摸摸鼻子,走進洗衣間,又捧出相同數量、疊放整齊、顏色奇怪的衣服,笑顏溫潤。

「喏,還有一份,一人一份,不搶不搶。」

她昨夜特意好心把衣服分成了兩等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爭端。

倆少年傻眼了。

言希笑得從沙發上跌了下來。

這件事,便是被辛、陳二人唸叨了幾千遍的溫衡墮落的標誌性事件。一提起來,便不勝唏噓:「阿衡本來多好一孩子呀,自從跟著言希,就變壞了。言希紅顏禍水呀禍水。」

「抽死丫的,你才禍水!你們全家都禍水。」言希挑眉罵道,「我們阿衡一直是乖孩子呀乖孩子,哪裡墮落了?嘁!一對狗男男!沒我們阿衡,能成就你們的姦情嗎?不識好歹!」

辛達夷、陳倦囧,無話。

總之,然後,再然後,言希幸福地穿上了新的armani、calvinklein、givenchy、versace,一式兩件。

言希很懶散,鬧著要畫朝陽,可定了三個鬧鐘,摁壞一個,摔壞兩個,依舊無法成全願望。

阿衡說:「我喊你起床吧。」

言希說:「我要是不小心把你當成鬧鐘……」他欲言又止,忐忑而壞心眼。

「無妨。」阿衡笑,綻著小小微涼的春花。我是這麼健全聰慧的人類,怎麼會與你的無法逃跑的鬧鐘相提並論?不一樣的造物,懂嗎?這話是說在心中的,不是講給他聽的。

第二日,天矇矇亮,霧色像是綿軟流長的絮,在無月無日的空中悠然等待自己的宿命。

她看著睡得酣然的言希,粉嫩的面孔,眉眼柔軟,像極天使,不忍心下手。可那天使夢囈,來了一句:「呀,阿衡,你怎麼這麼笨,太笨了太笨了……」無限迴圈,魔音貫耳。

這就是魔鬼與天使的距離,當年路西法墮天,當真不用原諒。

她走到他的床邊,把在冷藏室冰了一夜的毛巾,搭在了這少年的臉上。一,二,三。

「啊啊啊啊啊!」

「醒了吧?」她笑,看著言希驚坐起。

言希大眼睛呆滯了半分鐘後才反應過來,纖長的雙手猛捶枕頭,生不如死:「養女不孝哇哇哇!」

隨即,咳咳兩聲,悲慟欲絕地倒在枕頭上,大眼睛迅速合上,妄圖繼續勾搭周公。

阿衡吭吭哧哧搬起一盆水,晃悠在那刺頭腦門上:「我不介意二十四孝綵衣娛親。」

言希垂死夢中驚坐起。

她拉著他,讓他陪她一起買菜,趕早市。

「我為什麼要去?本少早起的神聖使命是畫聖潔美麗的朝陽,而不是臭氣熏天的菜市場。」他這樣正經地對著她說。

「去吧去吧,就這一次。」她帶著小小的討好,手背在身後,微微紅了臉,不習慣向人撒嬌。事實上,哪裡有人讓她去撒嬌。

「呀,好吧好吧,多煩人鬧心的孩子呀。」可這少年,卻隨即驕傲地昂起了小平頭,身為哥哥的自尊心被充盈到了頂點。

這樣的早市,青菜還帶著露珠,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新鮮而精神抖擻。

可是太陽尚未升起,微濛濛的霧色,看不清是否有隱秘的蟲眼。阿衡拿起來,裡裡外外地翻看了幾遍,賣菜的老爺爺都皺了眉:「這姑娘忒小心了,我老王頭在東市賣了這麼多年的菜,哪個不誇一聲菜好價廉?」

阿衡笑:「爺爺莫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買菜,總要看一看的。」

言希嘟嘴,感慨萬分:「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大氣呢?奇怪,本少的家教,明明很到位的呀。」

阿衡抽搐著嘴角,裝作沒聽到。

所謂家教,莫非就是整天拉著她打遊戲,在她誠懇地跟他學京話時,一本正經地教她怎樣罵人說髒話嗎?

阿衡挑好菜,轉身望向遠處,卻不經意看到蹲著的一個人,身旁擱著一個小籠子,籠子裡是毛茸茸的一團東西。她拉拉言希的衣角,湊了過去,蹲了下來。

「姐姐,你要買小灰嗎?」蹲在那裡的還是一個孩子,八九歲的模樣,胖乎乎的,穿著白背心小短褲。

「小灰,是它嗎?」阿衡笑,指著籠子裡灰色的小狗。這樣的色澤,看起來髒髒的。

那小狗像是聽懂了兩人的交談,微微抬起了小腦袋。長相著實普通,左眼圈一撮黑毛,有些傻氣。只是,那雙眼睛帶著怯意和小心翼翼,隱約地惹人憐惜。

「我媽媽不讓我養,她讓我把小灰扔掉。可是,它還很小,沒人喂會餓死的。」小孩子看著阿衡,清脆的語調有些傷心,「姐姐,我已經在這裡好多天了,可沒有人願意要小灰。」

阿衡望著小狗,伸出手探到籠口,那小狗輕輕舔了舔她的食指,嗚咽的聲音。

她無法不理會,下了決心,開啟籠子抱出了小狗,轉身笑著舉向言希:「言希,滷肉飯需要一個小夥伴,是不是?」抬頭,卻看到言希的面龐變得僵硬。

「阿衡,我對狗毛過敏。」他僵硬著開口,大眼睛看著她,完全的無措。

阿衡「哦」了一聲,默默又輕輕地放回了小狗。

「姐姐,小灰很乖的,吃得很少,從不亂撒尿。你把它放到門口,用一個小紙盒養著都行……」小孩子漲紅了臉,認真地開口,帶著懇求。

她抱歉地看著小孩子,卻不忍心再看小狗一眼。

因為,它的目光,必定熟悉到連自己望向鏡子都不必。這樣熟悉,卻不願再看到……

阿衡胡思亂想著,微涼柔軟的掌卻落在她的髮間。那個少年淺淺笑著,輕輕拍拍她的頭,嘆氣:「阿衡,你不能讓它靠近我的房間,不能讓它不小心睡在我的牛奶箱中,不能讓它和滷肉飯掐架,不能讓它搶我的排骨,不能讓它隨地大小便。這樣,可以嗎?」

這樣,可以嗎?

這樣不必對著他如此妥協的語氣,可以嗎?

這樣被人憐惜著寵愛著認真對待著,可以嗎?

阿衡一直點著頭,卻不抬頭。

她抱著小狗,把它輕輕圈在自己的胸口,站起身時,第一縷陽光,正衝破雲層。

「言希,快看。」她輕輕拉著他的襯衣袖口,指間,是微薄涼爽的風。

那少年抬起頭,虔誠貪婪地望著天際。目光中是熱烈和純淨,伴著初升的日光,像是要迸發出靈魂一般的明媚,是在朝朝暮暮的相處中,必須重新看待審視的模樣,美得無法無天。

「那天早上我還沒有變成吸血鬼,我最後一次看了日出。我完全記得它的細節,但是我已忘記之前的每個日出。我最後一次欣賞這壯觀的景色,就好像我是第一次看一樣。然後我就對陽光永別了,變成了我現在的這個樣子。」言希喃喃開口,轉身,笑得苦澀而淡然,全然是他拽著阿衡拉著窗簾看了一下午的電影《夜訪吸血鬼》(interviewwiththevampire)中,吸血鬼louis的表情和語氣。

阿衡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言希背對朝陽,被燦然的金光鍍了一層聖潔,一轉眼,卻換了另一副模樣,彎了流轉的眉,笑容恣意放肆:「本少走吸血鬼的路,讓吸血鬼無路可走……」

言希伸直雙臂,卻是模仿著殭屍的樣子,蹦到阿衡的面前。

中西合璧的吸血鬼?什麼亂七八糟的!

「啊,神經病晚期不是一天兩天三四天了……」阿衡頭疼,咯吱著牙,腦子一熱,把手中的小狗無意識地當作了抱枕,扔向少年。

少年淚奔,到底是家教中的哪一環出了問題,養女不孝呀不孝……

小狗淚奔,上帝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對不會在此女面前裝可憐、博取同情。換主人,我要換主人……

那一日,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