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蝦下半年升初三,孩子倒是個聰明的孩子,只是基礎打得不好。阿衡思揣著,便從課本上的內容教起。
「所以,套上求根公式,結果應該是……」
「我知道,是-3和1對不對?」小孩興奮地搶答。
「嗯?不對。」
「啊,我又算錯了嗎?」小孩垮了小臉,很是失望。
「讓我看看……呵呵,5的平方,你寫成了26。根號內算錯了,應該是0。結果只有一個根,2。」阿衡微笑,「好了,接下來,第三題。」
小孩邊寫題,邊偷看阿衡的臉色。
「小蝦,怎麼了?」阿衡偏頭,明淨的面龐溫柔安靜。
「姐姐,你怎麼不罵我哇?」小孩子滿是疑惑,「我們老師都罵我笨,嫌棄我,說我拖班上的後腿。」
阿衡怔了,半晌,笑了,露出八顆牙:「你也沒有,嫌棄,姐姐的普通話。」
「姐姐說話很好聽的,軟軟的,像棉花糖。」棉花糖棉花糖,小孩兒唸叨著,流了口水。
等到功課都教完的時候,已經近了黃昏。
兩人剛伸了懶腰,院子裡,言希的聲音就清亮襲來,好似一陣清爽的風:「小蝦,溫衡,快出來!」
阿衡拉著小孩兒的手走進了院子,卻被滿眼的白和撲鼻的清香縈繞了徹底。
院子裡有一棵槐花樹,樹幹很粗,大約三個人拉著手才能圍住,枝頭的槐花開得正是靡麗。
言希不知從哪裡尋來的竹耙子,站在樹下,伸直了手臂,來回晃動著耙子去打槐花。
槐花紛紛飛落,從少年發頂,順著風的軌跡,輕輕滑落,歸於塵,白色的、純潔的、美好的、溫暖的、生動的。
花瓣中那個少年,笑容明媚,朝著他們招手,生氣勃勃。
阿衡輕嗅,空氣中,都是點滴濃烈積累的名曰舒適的氣息。
小蝦跑到了廚房拿了簸箕,把少年腳邊打落的槐花攏了起來,仰頭,小臉笑得滿足:「言希哥,夠了夠了。」
「阿嚏!」言希收了耙子,一片花瓣飄至鼻翼,搔了癢,他打起噴嚏。
小蝦抱著簸箕,對著阿衡笑開:「姐姐,我給你蒸槐花你喜不喜歡吃?」
蒸槐花嗎?
她頷首,小孩兒一溜煙兒跑到了廚房。
「溫衡,今天謝謝你。」言希食指輕輕揉了揉鼻翼,語氣有些不自然,黑黑亮亮的眸子四處游移。
「不客氣。」阿衡接了言希的道謝,心下吃驚,表面卻滴水不漏,溫和答對。
「呀,果然是很久沒跟人道謝過了,真是不習慣……」言希自己尷尬,笑開,攤手,自嘲。
小蝦再跑出來時,抱著鋁盆到了阿衡、言希身邊,腦門上都是汗,小臉兒通紅:「姐姐,言希哥,你們吃。」
阿衡望著盆內雪白晶瑩的花瓣,用手捏了一撮放入口中,是舊年回憶中的味道,甘甜而醇香:「好吃。」阿衡抿唇,眸中笑意溫軟。
小蝦得意了,兩隻手臂環在後腦勺,笑容汪了溪中蝦兒悠遊的天真快樂。
阿衡伸手用指擦掉小孩兒臉上的灰塵,可不承想,小孩兒竟撲過去抱住了她:「姐姐,我喜歡你,你是好人。」
阿衡嚇了一跳,她並不習慣這樣突然熱烈的溫情,但是隨之而來的,便是在五臟六腑竄來竄去的感動。
她僵硬的指慢慢柔軟,緩緩回抱了小少年,明淨溫柔的面龐帶了紅暈,軟軟糯糯的語調:「謝謝。」
言希輕笑,倚在樹下伸了個懶腰,望天,金霞滿布。
離去時,言希走的卻不是原路,他帶著阿衡到了衚衕的另一個口,朝向主街。甫一入眼,映入眼簾的便是川流不息的人潮。
「小蝦的爺爺,就在那裡。」言希輕輕指著衚衕口。
阿衡凝眸,衚衕口是一個腳踏車修理攤兒。一個老人,滿頭花髮,穿著藍色布衫,佝僂在腳踏車前,長滿繭子的大手抬起一端,轉動著車輪檢查著什麼,認真蒼老的樣子。她甚至看到了老人手臂上代表衰老的斑點和他面龐上每一道歲月的刻痕。
這老人,要給多少輛腳踏車打過氣,要修理好多少破損的車胎,才足以維持兩個人的生計。
「所以,小蝦,才去偷?」許久之前,她記得自己聽傅警官說過小蝦是個慣偷。
言希的聲音平平淡淡:「沒辦法,長身體的孩子,總容易餓。」
「小蝦的,爸爸媽媽呢?」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乾澀無比。
「小蝦是個棄兒,如果不是被何爺爺抱回家,能活著都已不易。」言希輕輕開口,少年的聲音平緩敘來,最是冷漠。
「為什麼,告訴我?」
言希淡哂,黑眸中蒙著桃花一般的豔色,淺淡,卻望不到底。
「我在想,也許你知道了,會更加珍惜小蝦的擁抱。他對陌生人,從不會如此。你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