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高調著游移孤單

她想,言希此刻並沒有把她看作一個需要男士紳士風度的女子,而是一個因為荒謬的理由侵入自己領地的敵人,不分性別,只需要驅逐。

可是,這樣的對待,卻讓她感到真實。

這一刻,才是言希真正的樣子,不是溫柔不是討巧,不是調皮不是刻意,不是敷衍不是高傲,不是平淡不是涼薄。那些僅僅只是在特定的場合,對著特定的人做出的特定的言希的不完全的模樣。但,僅僅窺伺到一角,卻益發顯得支離破碎。

她倒算有幸,在這一節點,看到了完整的言希。

阿衡抬手看了看腕錶,七點半,埋頭繼續寫題。

只是,螢幕上,小人死的次數逐漸頻繁起來。

又過了許久,一聲巨響。

阿衡抬眼,言希冷冷地瞪著她,牆角,是一個被摔得出了裂痕的黑色手柄。

「你預備待到什麼時候?」他問她,黑眸深處,鏡子一般的光滑而無法穿透。

「你想起了?」阿衡笑,伸手把語數外的作業本遞了過去。

少年的眼角上挑,他的眼睛含著怒氣,狠狠地瞪著她,良久。

阿衡的眸子溫和地看著他,明淨山水一般。她輕輕笑了:「言希,寫作業,有那麼,辛苦嗎?」

少年愣了,和緩了眉眼的堅冰,半晌,皮笑肉不笑:「溫衡,為了這麼大點兒事,你值當嗎?」

生氣的是你,鬧彆扭的是你,摔東西的還是你。

阿衡嘆氣,覺得自己冤枉。

「知道了,我會寫的,你走吧。」言希垂了頭靠在床邊,淡淡開口。

「哦。」阿衡點點頭,起了身,膝蓋有些麻。

她掩了房門,走下樓。

李警衛坐在陽臺的搖椅上聽著收音機,睡著了,微微的鼾聲在安靜空曠的客廳中很是清晰。

夕陽的影下,滿室寂靜,嘀嗒嘀嗒響著的,是掛鐘走過的聲音。

溫家,雖然算不上人丁興旺,卻比這裡溫暖許多。阿衡如是想著,抬起頭,又看到了牆上掛著的照片。一幀幀,絢爛勃發的色澤,抓拍的一瞬間,溫暖得無以復加。

可是,美好留了下來,在寂靜的空氣中沾染了冰涼,有幾分溫暖,就有幾分寂寞。

阿衡的心一瞬間像被貓爪子撓了一般,開始隨著心跳作痛。

她想起了言希生病時講的那些往事,那麼虛弱的聲音,那麼嘲弄哀傷。

她想起言希捧著蛋糕遞給她時的微笑,他對她說:「溫衡,雲媽媽託我給你買的。她讓我對你說‘生日快樂’。」那語氣,羨慕到嫉妒。

他害怕別人打破他所擁有的寂寞,因為,寂寞是很強大的盔甲,只有揹負著強大的盔甲,才是完全強大的言希。

她從未曾料想自己竟能望見這少年到這般地步,可這一刻的福至心靈,實在超出她內心原本的遲鈍木訥。

以前,望著言希,模糊時,是隱約的好奇和美感;現下,清晰了,卻是懼怕和憐惜。

她懼怕,這憐惜會隨著時間緩緩清晰,推進骨髓。

可望了那些照片許久許久,終究還是頓了腳步。

言希再次看到阿衡,也不過半個小時之後,他用美術體畫完英語作業的時候。

「你沒走?」他愣了,纖細的指緩緩轉著筆。

「你餓嗎?」阿衡不著邊地反問,她的手中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撲鼻的香味。

「排骨麵?」少年吸了口氣,輕輕探頭。

「廚房裡,有排骨,有面,剛巧都有。所以,就做了。」阿衡有些不自在地解釋。

所以,你要吃嗎?

言希滿臉狐疑,大眼睛澄淨而戒備:「啊,我知道了,你肯定下毒了!」

「嗯,下毒了。你不吃,我喂滷肉飯。」阿衡微笑,走到窗前。

小鸚鵡正在懶懶地曬月亮,看到她,噌噌撲稜起翅膀,繞著碗轉呀轉,小眼睛亮晶晶的,邊轉邊叫:「滷肉滷肉!」

言希笑:「怎麼這麼小心眼,不就攆了你嗎?」隨即,彈了小鳥兒的腦殼兒。小東西繞得太快,慣性使然,吧唧,撞到了窗戶上。

他搶過她手中的碗,手背微微抵唇,黑黑亮亮的眼睛,笑意天真濃烈了幾分。黑乎乎的腦袋埋進了細瓷碗中,他吃得香甜,讓阿衡想起了少年飯盒上俏生生的小豬仔。

趁著言希吃東西的時候,阿衡從角落裡拾起了遊戲手柄,盤坐在地板上,拿著螺絲刀,專注起手上的工作,敲敲打打。

「你在幹什麼?」言希吸溜吸溜。

「哦,這個,修一修。」阿衡並未抬頭,輕輕轉著螺絲刀。

「你會嗎?」繼續吸溜吸溜。

「試一試吧。」阿衡呵呵笑。

「試壞了,你賠不?」少年問得理直氣壯。

「已經壞了。」阿衡微笑,提醒他。

「要不是你,我會摔嗎?這個手柄,可是少爺我千辛萬苦才從大姨媽家搶回來的。」少年慷慨陳詞。

「已經,修好了。」阿衡微笑,抿了薄唇,上緊螺絲,輕輕把手柄遞給少年。

言希接過晃了晃,沒有鬆動的雜音,知是修好了,想起了什麼,煞有介事地把手柄貼在耳邊傾聽著,專注的模樣。

「你,聽什麼?」阿衡好奇。

言希笑,眯了黑亮的眸,感嘆許久,帶著老爺爺夕陽無限好的憧憬:「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真的很久了,傳說,每一個遊戲手柄中都住著一個大神。玩家如果每天和他聊聊天,他就會帶領我們走向遊戲的勝利。」

阿衡呆呆:「神仙,真的有?」

驀地,有些涼的遊戲手柄輕輕覆在她的額上,阿衡抬頭。

「是呀是呀,他跟我告狀,說你剛才動作很粗魯呢,他很討厭你。」

阿衡吸吸鼻子,順手抓住貼在額上的手柄,委屈:「沒有,沒有粗魯。」

「有,你有!」言希斜眼,「大神說,你不但敲他了,還擰他了。他會向你報復的。」

「他會怎麼,報復?」心虛。

「哦,也就派個小鬼半夜出現在你的床邊,給你講鬼故事,什麼農村老屍半夜兇靈咒怨,畫皮吃人,吸血鬼掐架,中外合璧通貫古今應有盡有……」他比手畫腳,唾沫亂飛。

阿衡半信半疑,小聲問:「大神,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

言希本來食指摩挲著下巴,聽到阿衡的話捶著抱枕笑開了:「本來以為你平日揣著明白裝傻,看來,本少高估你了。」

明明就是個揣著傻裝明白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