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啥,你隨便貼貼就行了,我一向不愛挑人毛病的。」言希淡定,從倚著的門框上起了身,拍拍背上的灰,輕飄飄進了屋,高貴無敵。
思莞噘嘴:「阿希每次都這樣……」這少年,明明是埋怨的話語,卻帶了無奈和縱容。
還不是讓你們慣出來的,阿衡心想。
只是當時,這孩子死活都不曾想到,之後,她會寵言希寵到骨髓裡,比起思莞之流,又何止勝了百倍。
不過此刻,言希不在,對聯兒倒很快貼好了。
思莞蹭了一手的金粉,便回洗手間洗手,留下阿衡收拾糨糊之類的雜物。
她低著頭,卻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時,心中不知怎的,溫暖起來。
那是一個男子,一身板正的海軍軍裝,風塵僕僕,兩鬢染白了幾絲。他望著她的眼睛,是疼愛溫柔的。
「你是……阿衡吧?」男子古銅的膚色像是經歷了長久的海風烈日,但那目光是深邃正直的。
阿衡點了點頭,心中幾乎確定了什麼,激動起來。
「我是溫安國。」男子笑了,眼角有著細紋,有著同思莞一般的純粹溫厚,和她每每望入鏡中時的那一抹神韻。
阿衡笑了,跟著那男子一同笑。
他對她的存在並不詫異,甚至用大手揉亂了她的發,問她:「怎麼不喊爸爸?」
阿衡頓了頓,眼淚幾乎出來。她望著那男子,小聲卻有了沉甸甸的歸屬感:「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她不停喊著,望著他,眼淚被揮霍,目光卻沒有退縮。
這喊聲,幾乎讓她填了天與地的落差。
第一次,毫無原因的,她相信了,這個世界有一種信仰,叫作血緣親情,可以擊潰所有合理的邏輯。
她的父親,是第一個,真正接納她的親人。其他的溫家人,僅僅為她留了一條縫,戴著合適的面具,遙遠地觀望著她。而這男子,卻對她毫無保留地敞開了心門。
「吃午飯了,阿衡快進來!」張嫂在廚房遙遙喊著。
「正巧,回來得及時,沒被門對子貼到門外。」男子笑了,溫和地看著剛貼好的對聯兒,隨即,他伸出了手,溫厚粗糙的生著厚繭的大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溫暖得浸了心靈,「跟爸爸回家,吃團圓飯。」
阿衡輕輕回握了父親的手,像是新生的嬰兒第一次明亮了視線,抓住了這陌生世界的第一縷光。
她的父親,自然地拉著她的手,再一次走進了家門,讓她有了足夠的勇氣,再不是以仰望的姿態,面對爺爺、媽媽和思莞。
於她,只有這樣的對待,才是公正尊重的。
父親的歸來,在大家預料之中。他每年只有一次長假,便是過年的時候。
年夜飯前,放炮的時候,思莞點的捻兒,言希跑得老遠。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阿衡離得近,發呆地望著那紅豔豔喜慶的色澤,還沒反應過來,炮已經響了。
她嚇了一大跳,原地轉了轉圈,沒處躲,那兩個少年早已跑了個沒影。跺了跺腳,跑進了屋子,卻發現,思莞和言希躲在門後偷笑,她不好意思地臉紅了,笑了。
「這丫頭,傻得沒了邊兒。」思莞拱拱手,淘氣的樣子。
你才傻!一樣的爹媽生的,憑啥說我傻!
阿衡不樂意了,小小地翻了翻眼睛,看著思莞,略帶了小狐狸一般的狡黠。
吃完飯,阿衡眼瞅著言希吃得肚皮圓滾滾,卻毫不含糊地撲通跪在了言爺爺面前:「老頭老頭,壓歲錢!」
「能少你的?就這點兒出息!」言老笑罵,手上的動作卻不慢,抽出三個紅包,一個孩子一個。
阿衡抱著紅包,臉激動得跟紅包一個色兒。她從十歲開始,過年時就沒拿過紅包了。
「溫爺爺,恭喜發財!」言希含著笑,又撲通跪到了溫老面前。
「好好!」溫老自從兒子回來後心情一直很好,笑著包了個紅包遞給少年,阿衡和思莞自然也有一份。
言希又轉向溫母,溫母一向疼愛言希,這紅包掏得大方豪氣。
「溫叔叔,一年不見,你又變帥了!」言希轉向溫父,嘴上抹蜜。
「小東西,不給我磕個頭,想掙我的錢,可沒這麼容易。」溫父調侃。
砰!言希磕得實在,笑得天真,唇邊的笑似要飛揚到天上去,大人們都被逗樂了。
可惜,言希樂極生悲,跪的時間太長,站起身時,眼前一黑,重心不穩,匍匐在了地上,指向的方向剛好是阿衡站著的位置。
阿衡抱著剛暖熱的紅包護得死緊:「不要拜我,我沒錢……」
鬨堂大笑。
言希臉都黑了,不復剛才面對大人的故作可愛:「少爺我還沒錢呢,不照樣給你買了排骨麵和生日蛋糕!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沒良心呀!」
阿衡委屈:「你,還吃了,我的白糖糕呀……」
「是你讓我吃的,你不讓我吃我還不稀罕吃呢!」
「明明……是你……想吃的……」
「你哪隻眼看見我想吃了?」
「我……兩眼……2.0……」
思莞在一旁,笑得直捶沙發。
「言希,你不能讓讓妹妹!」言老大嗓門地吼起少年,實則笑得嘴都快歪了。
言希大眼睛烏亮烏亮的,瞪了阿衡很長時間。
四目相對。
最終,撐不住,他撲哧笑了出來,黑髮隨著喉中的笑意輕輕顫動。
阿衡也呵呵笑了起來,眉眼流轉,山水寫意。
這一年,誰和誰吵架拌了嘴,談著天,笑著風,還會留到明天……
這一晚,誰把誰記到了心裡,守了歲,過了年,還會放到明年……
小小少女、小小少年,你們哪,忘性太大,這一陌又一陌,又該藉著誰的筆觸,把流年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