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此時糕糕與豆豆

桑子叔取了紙筆,沒好氣地放在言希面前。

少年在硯中漫不經心地倒了墨,端坐,執筆,筆尖的細毛一絲絲浸了墨,微抬腕,轉了轉筆尖,在硯端緩緩抿去多餘的墨汁,提了手,指甲晶瑩圓潤,映著竹色的筆桿,煞是好看。

「寫‘林’字的時候,左邊的‘木’要見風骨,右邊的‘木’要見韻味,你寫的時候,提筆太快,墨汁不勻,是大忌;‘家’字,雖然寫得大氣,但是一筆一畫之間的精緻沒有顧及;‘豆’字寫得還好,只是墨色鋪陳得不均勻;‘腐’字比較難寫,你寫得比之前的字用心,卻失了之前的灑脫;‘店’字,你寫時,大概墨幹了,因此回了筆。」少年邊寫,邊低著頭平淡地開口。

一氣呵成,氣韻天成,鋒芒畢露。

一幅字,讓阿衡驚豔了。

每一筆,灑脫遒勁,隨意而寫,心意卻全至,滿眼的靈氣湧動。

「我說的,對不對?」少年撂了筆,託著下巴,慵懶地問她。

阿衡瞠目結舌。

桑子叔被鎮住了,看著字,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不錯,有兩把刷子。」

言希微微頷首,禮貌溫和。

老闆又送了許多好吃的,少年裝得矜持,嘴角的竊笑卻不時洩露。

「怎麼樣,我給老闆寫了字,咱們不用掏錢了,多好!你剛才應該裝得再震撼一些的,這樣才能顯出我寫的字的價值,老闆說不定送給我們更多吃的。」言希小聲開口,嘴塞得滿滿的,大眼睛是一泓清澈的秋水。

阿衡喝著豆腐腦,差點嗆死:「我剛才,不是裝的。」她的表情再正經不過。

少年揚眉,笑了:「溫衡,你又何必耿耿於懷?我還沒學會走路的時候,就學會拿筆了。便是沒有天賦,你又怎麼比得過?」

阿衡凝視著少年,也笑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和言希算不上陌生人,可是每一日瞭解他一些,卻覺得益發遙遠陌生,倒不如初見時的觀感,至少是直接完整的片段。

「我們去你說的那口甜井看看吧。」言希吃飽了,準備消食。

提起烏水鎮,除了水鄉的風情,最讓遊人流連的莫過於鎮東的城隍廟。廟中香火鼎盛,初一十五,總有許多人去拜祭,求財、求平安、求姻緣。

而阿衡同言希去,卻是為了看廟裡的一口井。

言希看著井口的青石,用手微微觸了觸,涼絲絲的,指尖蹭了一層苔蘚。廟中有許多人,香火繚繞,人人臉色肅穆,帶著虔誠。

「他們不拜這口養人的井,卻去拜幾個石頭人,真是怪。」少年嗤笑。

「對鬼神不能不敬。」阿衡自幼在烏水長大,對城隍的尊敬還是有一些的。

少年瞟了女孩一眼,輕輕一笑,隨即彎下腰,雙手合十,朝著井拜了拜。

「你幹什麼?」阿衡好奇。

「謝謝它,帶給我們這麼好吃的食物。」

阿衡吸吸鼻子,好心提醒:「豆腐,是桑子叔,做的。」

「所以,我給他寫了招牌呀!」少年眼向上翻。

「可是,你吃飯,沒給錢!」阿衡指出。

「一件事歸一件事!我給他寫了招牌已經表達了感激。滿桌的菜,我不吃別人也會吃,誰吃不一樣!不是我不付錢,是他不讓我掏。少爺我其實很為難的。做人難,做好人更難呀!」言希義正詞嚴,痛心疾首。

阿衡撲哧笑了,抿了唇,嘴角微微上揚。

「好吧,我也拜拜。」阿衡也彎了腰,認真地合十:嗯,古井啊古井,我要求不高,你能讓世界和平,亞非拉小朋友吃上白糖糕就好了。

言希在雲家又待了幾日,已經到了農曆的年末,再不回家有些說不過去了。他走時同爺爺說過,一定會回家過年的。

因此農曆二十七時,少年提出了離開的要求。

「不能再待一天嗎?一天就好。」阿衡有些失望,烏水話跑了出來。

「阿衡,不要不懂事!」未等言希回答,雲父呵斥一聲,打斷了阿衡的念頭。

阿衡閉了口,委屈地看著雲母。雲母拍了拍她的手,卻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回了屋,幫她收拾行李。她跟著母親進了房間,出來時,低著頭不作聲。

言希望著她不知說什麼,便淡了神情,由她同養父母告別。

眼前這善良的男女再疼溫衡,終究不是她的親生父母;這房屋,這土地,再溫暖,終究不是她的歸屬。

如此,天大的遺憾。

臨走時,雲母把言希拉到一旁,說了一些話。

阿衡遠遠望見了,卻不忍心再看母親一眼,同父親告了別,走出了家門。

言希出來時,望了她幾眼,有些奇怪、無奈地開口:「到底是女孩子。」終究,為了男孩子們眼中的小事,無聲無息傷感了。

阿衡不曉得母親對他說了什麼,但是不說話總是不會錯的,於是不作聲,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她又望見他身為旅行者的背影,大大的背包,挺拔的身姿,清冷伶仃的蝴蝶骨隱約可見。

到達s城車站時已經是下午。他們排了許久的隊才買到了車票,傍晚六點鐘的。

「你坐在這裡等著我。」少年把車票遞給她,便利落地轉身走出候車室。

阿衡神情有些委頓,心情本就不好,言希離開後,她便坐在連椅上發起呆。

當她收斂了神思看向腕錶時,已經五點一刻。

言希尚未回來。

她站起了身,在人潮中來回走動著,以座椅為圓心,轉來轉去。雖然檢票的時間快到了,但她卻不是因為焦急而四處走動。候車室的空氣太過凝滯汙濁,她走動著,想要撇去腦中被麻痺的一些東西。

而少年回來時看到的,恰好便是這一幕:女孩皺著眉低著頭,不停行走著,繞著座位做無用功。

言希是懶人,覺得這情景不可思議,他大步走了過去,微咳了一聲。

阿衡抬起頭,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肩上的背包,好像又鼓了許多。阿衡猜想,他興許是買了一些土特產。

依舊是來時的步驟:檢票、上車、找座位。

可是,阿衡失去了來時的興致,窩在車廂中,打起了哈欠,看看時間,已經九點鐘,車窗外的夜色愈加濃厚。

「我困了。」她望著言希,睡意矇矓。

中國人的「困了」等於西方人的「晚安」。

「不行。」少年平淡開口。

阿衡打哈欠,揉了揉眼,問:「為什麼?」

少年挑眉,手指在小桌上輕輕敲過:「我怎麼知道!」

「哦。」

哎,不對呀,憑什麼你不知道還不讓我睡呀!阿衡迷迷糊糊地想著,意識開始渙散。她覺得自己像個嬰孩一般徜徉在母體中,溫暖而寧靜。

白色的世界,純潔的世界。

忽然,世界急速地旋轉,轉得她頭暈,再睜開眼時,看到了一雙大得嚇人的眸子。

「醒了?」少年鬆了雙手,停止搖晃。

阿衡懵懵地望著窗外,依舊是黑得不見五指的夜色,天還沒亮。她望著言希,吸了吸鼻子,委屈了。

少年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起來比她還委屈:「溫衡,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選擇在今天出生……」

少年斷了語句,從背包中掏呀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個頭小得可愛的奶油蛋糕,捧在手心中,平淡一笑:「但是,少爺勉為其難,祝你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