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誰忘雲家小女郎

起初是心中難受,她才不顧一切跟著言希回到了烏水鎮。如今,想到b城的溫家,心中暗暗覺得自己這件事做得太不懂事,他們說不定已經像思莞失蹤那天一樣,報了警呢?

「你這個丫頭!」雲父氣得臉色發青,抓起臺上的藥杵就要打阿衡。

阿衡呆了,心想阿爸怎麼還用這一招呀,她都變了皇城人鑲了金邊回了家,他怎麼還是不給她留點面子呢?可藥杵不留情地揮舞了過來,阿衡嚥了口水,嚇得拔腿就跑。

「你給我站住,夭壽的小東西!」雲父追。

「阿爸,你別惱我,阿媽說讓你回家吃飯!」阿衡嚇得快哭了,邊跑邊喊。

「嗬,我就說,人家住機關大院的,怎麼著也瞧不上這傻不愣登的丫頭。瞅瞅,這不被人退了貨!」開涼茶鋪的鎮長媳婦冬天開熱茶鋪,邊嗑瓜子邊看戲說風涼話。

你才被退了貨!阿衡吸了鼻子,心裡委屈,眼看大藥杵馬上上身,腳下生風跑得飛快。

一個追,一個逃,烏水鎮許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大人小孩都笑開了。

瞧,雲家丫頭又捱打了。

從小便是這樣,阿爸打她從來不留面子,滿鎮地追著她打,別的人追著看笑話。撒著腳丫,阿衡終於跑回了家,衝回堂屋,帶著哭腔:「阿媽,阿爸又打我!」

「我讓你跑!」身後傳來了氣喘吁吁的聲音。

阿媽望著她笑,拍了拍她的手,對著雲父開口:「她爸,孩子一片孝心,剛回來,別惱她了,啊?」

雲父「哼」了一聲,轉眼看到了言希。

這孩子正津津有味地託著下巴看戲,大眼睛彎彎的。

「這位是?」雲父擱了藥杵,細細端視言希。

雲母淡淡開口,語氣頗有深意:「言將軍的孫子,言希。」

空氣有些凝滯,雲父的臉愈加肅穆,看著言希開口:「就是你?」

言希纖細的手握著筷子,笑意盈盈:「應該是我。我弟弟在美國,比溫衡小太多。」

阿衡有些迷怔,他們在說什麼?

雲父沉吟半天,對著雲母招手:「佩雲,你跟我到裡屋一趟。」隨即淡淡看著阿衡說,「丫頭,你好好招呼客人,飯菜冷了的話到廚房熱熱。」

言希拿起筷子輕輕夾起一塊肉放在口中,嚼了嚼,眉上揚,對著雲父笑道:「不用了,飯菜剛剛好。」

雲父臉色有些不豫,但也沒說什麼,大步走進了裡屋。雲母深深地看了言希一眼,隨之跟著走了進去。

阿衡呆呆地,用手遮了嘴小聲對著言希開口:「發生什麼了?」

言希嘴中嚼著一根棍的排骨,腮幫鼓鼓的,漫不經心地開口:「大概,你阿爸看我不順眼。」

阿衡悄悄地覷了少年一眼,小聲說:「我阿爸,看我,也不順眼的。你別生氣。他是醫生,只看病人,順眼。」

少年輕飄飄地吐出骨頭,幽幽開口:「人傻是福。」

「哦。」阿衡稀裡糊塗地點頭贊成。

晚上,阿衡黏著雲母要同她睡一間,雲母拗不過她,便應了。

言希睡到了舊時阿衡的房間。雲父則是睡到了雲在的房間,雲在正在南方軍區醫院治病。

「阿媽,你想我不?」黑暗中,阿衡縮在被窩中,眼神帶著渴盼。

「不想。」雲母手輕輕摩挲著阿衡的頭,溫柔開口。

阿衡難受了,失望地望著母親:「可是,阿媽,我想你。」她在被窩中輕輕縮排母親的懷抱,那個懷抱,溫暖而安寧。

「在溫家,又躲在被窩裡哭了,是不?」雲母嘆了一口氣。

「沒有。」阿衡把頭抵在母親懷中,悶悶開口。

她沒有撒謊,在溫家,除了到的那一天哭了,之後,再也沒有哭過。

雲母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背,聲音帶著溫暖和感傷:「阿衡,阿媽對不起你。」

阿衡背脊僵了一下,隨即緊緊摟住母親:「阿媽,不是你的錯。」

雲母有些心酸:「阿媽為了在在把你還給了溫家,你不怨阿媽嗎?」

阿衡狠狠地搖了搖頭,她無法自私地看著雲在走向死亡。

雲家,是她一生中最溫暖美麗的緣分。

幼時,父親教她識字唸書。別的女孩子早早去打工,她也想去掙錢給在在看病。同阿爸說了,阿爸卻狠狠地打了她一頓,告訴她就是自己累死操勞死,也不讓自己的女兒做人下人。

阿媽最是溫柔,每次都會給她梳漂亮的髮辮,做漂亮的裙子,講好聽的故事。每次阿爸追著打她的時候,都是阿媽護著她。打疼了她,阿媽比她哭得還兇。

至於在在,同她感情更是好,有什麼好吃的東西總要等著她放學一起吃。她有時隨阿爸上山採藥留在山上過夜,在在總是通宵不睡覺等著她回來。

過年時,是在在一年中唯一被允許同她一起出去玩的時候。他跟著她趕集,看到什麼喜歡的東西總是捨不得買,可卻花了攢了許久的壓歲錢,買了紙糊的兔兒燈給她。只是因為,她喜歡兔子。

她要雲家好好的,她要在在健健康康的,姓雲姓溫又有什麼所謂?

「阿媽,溫家的人很喜歡我,你放心。」阿衡抬眼望著母親,呵呵笑了,「那裡的爺爺會為了我罵哥哥,那裡的媽媽會彈很好聽的鋼琴曲,那裡的哥哥可疼可疼我了。」

雲母也笑了,只是眼睛中,終究泛了淚:「好,好!我養的丫頭,這麼乖,這麼好,有誰不喜歡……」

「阿媽,等我長大了,回來看你的時候,你不要趕我,好不好?」阿衡小心翼翼地開口。

「好。我等著我家丫頭掙錢孝順我,阿媽等著。」

「阿媽阿媽,我們拉鉤鉤,我不想你,你也不要想我,好不好?」阿衡吸了吸鼻子,眼圈紅了。

雲母哽咽,輕輕開口:「阿媽不想你,一定不想你。」

這廂,言希睡得也不安穩。

烏水鎮的人習慣睡竹床,土生土長的北方人言希可不習慣,總覺得硌得慌,翻來覆去睡不著。

黑暗中,眼睛漸漸適應了這房間,小小的房間,除了一張乾淨的書桌和幾本書,一無所有。

他難以想象,這麼多年,溫衡就是在這種極度窮困的情況下長大的。相比起來,溫思爾的命好得過了點。

言希嘴角微揚,無聲笑出來,嘲諷的意味極濃。

驀地,有微弱的燈光傳入房間,堂屋中,有人焦躁不安反覆走動的聲音。

言希覺得自己反正睡不著,便下了床走出房門。

不出所料,是雲父。

「雲伯父,您怎麼還沒有睡?」言希背輕輕倚在門框上,右腿隨意交疊在左腿之上,黑髮垂額,月光下,只看得到少年白淨的下巴。

雲父同大多數江南男子一般抽水煙,吧嗒吧嗒的聲音,在滿室寂靜中十分清晰。

「言希,我們阿衡的事,你準備怎麼辦?」男子皺著眉,認真地望著少年。

「自然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少年輕輕一笑,溫衡雖然過得清苦,但是比他強,還有養父母護著。

「你會……」男子遲疑,咬了牙,最終開了口,「你會喜歡阿衡嗎?」

少年愣了,半晌,啼笑皆非:「伯父,您想多了。」

雲父有些惱,開口道:「當初,是你爺爺同我說的,言家欠了阿衡,以後讓自己的孫子八抬大轎娶阿衡入門。」

少年的聲音有些冷,但是語氣卻帶了認真:「雲伯父,將來的事沒有人能做保證。但是至少,有我言希在的一天,便不會有人欺負溫衡。在她確定心意前,我會把她當成親妹妹的,您放寬心。」

「我們阿衡如果真是喜歡你了呢?」雲父表情嚴肅。

少年想了想,平靜地笑了。

「那我就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