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至親至疏唯坦誠

阿衡跟著走進船艙時,言希已經蒙上被子,側著身子,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床上。她提著油燈站在少年床邊,終究不放心,搬來小竹凳坐在床腳,吹熄了燈。

船艙外是水浪的聲音,嘩嘩地流過,拍打,而後,靜止,流淌。

月色下,她望著床上那個蜷縮的背影,這身影勾勒了模糊,不真實的感覺愈加強烈。

阿衡心裡空蕩蕩的,她知道言希知道她在這裡;她知道有她在,這少年不會放下戒備,好好休息。

但她卻抱著燻了煙的油燈,不肯放手,手中滿是剛剛觸碰時指腹被燙得嚇人的溫度。

她想做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存在毫無意義。

阿衡一向覺得自己笨,可是這少年的心思,她一眼望去,竟清楚得再也不能。言希在固執地堅持自我的尊嚴,他寧願發著燒也不願意一個陌生人隨意走近自己。

於是,她嘆了口氣,靜靜地扭頭欲往外走。

這時,少年卻在被中悶悶地發出了一聲*。阿衡心口發緊,倉促轉身,想要走出船艙,去喚漁夫。

「等一等。」沙啞而略帶隱忍的聲音。

阿衡回頭,那少年雙手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月光下,雙唇發白,映得臉色益發嫣紅。半晌,他才虛弱地開口:「溫衡,你陪我說會兒話吧。」

「你病了。」阿衡輕輕開口。

言希有些煩躁地低頭,語氣稍顯不安:「我不喜歡陌生人靠近我。」

復又攥了指下的被褥,半晌,他才虛弱地開口:「溫衡,你陪我說會兒話吧。」

「你需要,休息。」阿衡搖頭。

言希淡淡笑了笑,並不理會阿衡,兀自開了口:「溫衡,你多大時學會說話的?」

阿衡靜靜看著他,不語。

「我是一歲的時候。李警衛當時抱著我,讓我摸著他的喉嚨聽他發音。他教我說的第一個詞是‘媽媽’,我學會了,於是對著他,高興地喊‘媽媽’。可惜,他卻沒有誇我聰明。」

言希微微一笑,呼吸有些粗重:「真是的,對這麼小的孩子,不是應該鼓勵的嗎?」

他的聲音強裝著輕快,可聽著,卻像浸到水中的海綿,緩緩沉落。

「一歲半,學走路的時候,我家老頭兒蹲在地上等著我靠近。那個時候,太小,感覺路太長,走著很累,可是又很想得到他手裡的糖。那是思莞和……都沒有的美國糖,是那兩個人——抱歉,我不太習慣喊他們‘爸爸媽媽’——寄回來的。我想,如果拿到的話,就可以炫耀給思莞了。」言希語速有些快,說完後,自己伏在被子上笑出聲來。

阿衡嘴唇有些乾澀,她靠近少年,抬起手,而後無力地放下,輕輕笑道:「然後呢?」

言希笑得不止,半天才抬起頭,額角已經滲出一層薄汗:「我鬧著讓李警衛抱我去思莞家,手裡拿著糖,沾沾自喜地準備給他看。然後,張嫂告訴我,溫叔叔和阿姨帶思莞去兒童公園了,晚上才能回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細碎的緩緩流動的光,像潮水,拍打過,流逝去。

「我一直等到晚上,才看到思莞。可是,那小子還敢對我笑。於是我把他打哭了……」少年微微合上眼,睫毛有著輕輕的顫動。

阿衡嘴角乾澀,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那時候的她尚在襁褓,每日只會躲在媽媽的懷中抓著她的手睡覺。雖然媽媽不是親媽媽,但卻是所有希望和熱愛的源頭。

「言希……」她遲疑著喊他,語氣抱歉。雖然不知抱歉些什麼。

少年卻沒有答話,他靠在床上,已經睡著,雙手一直蜷縮緊握著,嬰兒的姿態。

阿衡嘆氣,把自己床上的被挾了過來,蓋到了言希身上。確認他在熟睡,她才輕輕地把他安置平躺在床上,看著他的頭緩緩沉入軟軟的枕頭中。

半夜,阿衡燒了熱水,拿毛巾敷了幾次。所幸只是低燒,出了一層汗,快天明時,少年的體溫已經恢復正常。

她一直在思索著言希對她說的這些話,又有幾分是願意讓她知道的。

生病的人太過脆弱,脆弱到無法掩藏自己。可不加掩飾的那個人,不在尚算熟悉的她應當看到的範圍之內。

她不確定,言希清醒的時候,是否依然期待她得知這個事實。

多年以後,塵埃落定,問及此,言希笑了:「只是發燒,又不是喝醉了。」

那些話,確實是真切地想告訴她的。

阿衡搖頭,她不覺得言希是樂於傾訴的人。事實上,很多時候,因為埋得太深,讓她頗費思量。

言希猶豫了,半晌才開口:「阿衡,雖然我從不曾說過,但當時,確實是把你當作未來的妻子看待的,即使你並不知曉內情。因為,我始終認為,夫妻之間,應當坦誠。」

阿衡苦笑。

言希恢復意識時已經是清晨,湖面起了一層淡淡的霧色。

他輕輕動了動指,想要起身卻覺得身上很重。

一層被,兩層被,還有……一個人。

言希挑了眉,惡作劇地想要推開女孩,卻發現女孩的手緊緊抓著自己的左手,瞬間,靜默在原地。

他皺了眉,半晌,散了眉間的不悅,笑了笑,輕輕推開女孩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他伸了懶腰,覺得自己一夜好眠,可惜,身上黏黏溼溼的滿是汗氣。

言希厭惡地嗅了嗅襯衣,鼻子恨不得離自己八丈遠,無奈不現實,於是長腿邁出船艙,對著船頭喊了出來:「啊啊啊,我要上岸,少爺要洗澡!」

戴著稻草帽的老漁人笑了,朝他招了招手。

阿衡也笑了。她剛剛就醒了,但是怕言希尷尬,便佯裝熟睡。

可是,這會兒,是真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