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雪夜蘇東傷耳語

「叔叔,快,再快!」阿衡心中焦急。

「再快,就開到人身上了!」司機樂了,覺得小姑娘說話有意思。

「我哥哥,在蘇東冷!」阿衡越急,嘴越笨。

司機有些感動,看了阿衡一眼,溫和開口:「成,咱再快一點兒,不能讓你哥哥凍著!」

等到了g村時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阿衡交了錢,便匆忙向前走。

司機從車窗探出頭,對阿衡大聲說:「小姑娘,一直向前走,看到柏子坡的路標,往右走三百米就到了!」

阿衡揮手,笑著點點頭。

「姑娘,路上慢著點兒。」司機熱心腸,遙遙揮手。

她已走遠,並沒有聽到,只是在雪中遙望著陌生的好心人,微笑著。

阿衡本來對司機所說的路滑有了心理準備,可是,在狠狠栽了幾個跟頭之後,還是有些吃不消,但是心中一直胡思亂想,也就顧不得疼痛了。

萬一,思莞不在蘇東教堂怎麼辦?

萬一,思莞不跟她一起回去怎麼辦?

萬一,思莞和爾爾在一起,看到她尷尬了怎麼辦?

阿衡一路扶著樹,終於找到柏子坡的路標。等在夜路中摸到蘇東時,她全身已經被汗水和雪水浸透,黏在身上,很難受。

蘇東教堂,設計很獨特,乾淨溫暖的樣子,像是阿衡在照片裡見到的奶奶的感覺。但是,這個教堂幾乎快要荒廢了,畢竟這裡離市區有些遠,而且不如其他教堂的規模大。

教堂的燈亮著,噢,不是燈,閃閃爍爍,應該是燭光。

阿衡想要推門走進去,卻聽到熟悉的聲音,是思莞。

她笑了,放鬆下來。

「爾爾,你說奶奶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往日的溫和清爽語氣中,有著對對方的信賴。

「會的,奶奶的靈魂在這裡,她一直看著我們。」

聽起來溫暖舒服的嗓音。

爾爾……嗎?

阿衡想要推門的手又縮了回來。現在進去,太冒昧,讓他們再多說會兒話吧。

「嗯,奶奶生前最喜歡這裡,每年的平安夜,她都會帶我們來這裡。」

少年笑了。

阿衡有些遺憾,她也想見奶奶一面。在烏水,孩子們喊奶奶都是喊「阿婆」的,不曉得奶奶聽到她喊她「阿婆」,會不會高興?

爺爺告訴過她,奶奶的祖籍就是烏水。

阿衡無聲地笑了,眸子變得愈加溫柔。如果,她也有奶奶疼著就好了,她會做一個很孝順的孫女的,她會給奶奶捶背、洗腳,做好吃的東西。

啊,對了,就做烏水的菜,奶奶一定很高興。奶奶也許會給她做好看的香包;會對她笑得很慈祥;會在別人欺負她的時候用掃帚把壞人打跑;會給她講很久以前的神話故事……呵呵。

「哥,如果奶奶活著,她也會不要我嗎?」教堂裡溫柔的女聲有些難過。

那麼,如果奶奶活著,她會喜歡她的到來嗎?

少年的聲音有些發顫,輕輕開口:「不會的,沒有人不要你!奶奶最疼你,你忘了嗎?以前我和你拌嘴,奶奶總是先哄你的,對不對?」

「可是,爺爺以前也很疼我,他現在還是不要我了。」

思莞聲音有些激動:「爾爾,奶奶臨終前跟我說過,她跟爺爺一樣,是知道真相的。她明知道你不是她的親孫女,她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偷偷調查過阿衡的下落,但是她卻沒有把她接回來,一直到去世都沒有,也沒有去看她一眼,不是嗎?」

「啪」,她聽到胸中什麼碎裂的聲音,那麼冷的夜,那麼炙熱的傷口……

她靜靜從牆角滑落到冰涼的雪地,全身冰涼透骨。

阿衡,阿衡,她念著自己的名字,眼角一片潮溼。

好難受,心裡好難受。

為什麼,為什麼每一個人都不想要她呢?

為什麼呢……

她認真地當著雲衡,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罵著野種的時候,卻沒有辦法反駁,因為他們沒有錯,他們說的是實話。

她認真地當著溫衡,被所有愛著溫思爾的人遺忘著、痛恨著,卻沒有辦法吵鬧,因為他們沒有錯,溫衡搶了溫思爾的所有。

這個世界,畢竟,先有溫思爾,後有溫衡。

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痛恨過自己。

為什麼要存在?……

為什麼要明目張膽地存在?!

她有人生,有人養,卻……沒人要。

他們可以喜歡著她,可以善待著她,可除了她,他們永遠都有更喜歡、更想要厚待的人。

為了那些人,順理成章地把她隨手丟進角落裡。

那麼難堪,像是垃圾一樣,扔掉了也不會想起嗎……

「溫衡?」一雙冰涼的手放在了她的頭上,聲音帶著鼻音。

阿衡抬起頭,看到了言希。

少年穿得鼓鼓囊囊的,帽子、圍巾、手套、口罩,一應俱全。

阿衡看到他,有些尷尬,垂了眉眼,收斂神色。

「思莞他們在裡面?」少年指著教堂。

阿衡點了點頭。

「哦。」少年可有可無地點點頭,帽子上的絨穗一晃一晃的,映著黑黑亮亮的大眼睛,在雪中十分可愛。

「那咱們走吧。」言希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了出來,有些含混。

「去哪裡?」阿衡愣了。

「回家。」少年簡潔地回答,伸出手,輕輕地把阿衡從地上拉了起來。

「思莞呢,爾爾呢?」阿衡糯糯開口。

「我給溫爺爺打個電話,一會兒派司機來接他們。你先跟我走。」言希伸了伸懶腰,有些懶散地把雙手交疊背在後腦勺。

阿衡點點頭,轉身看了看教堂,輕輕開口:「阿婆,再見。」

言希淡淡開口:「她聽不到的。」

「為什麼?」阿衡聲音乾澀,全身有些虛脫。

這告別費盡她所有的力氣。

「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

「她在,上帝身邊?」阿衡輕輕仰頭,滿眼的蒼茫。

少年笑了,帶著點哈氣:「如果上帝存在,那她一定在你身邊。」

阿衡愣愣地看著他。

少年卻不再開口,走在雪中,身姿冷漠散漫。

阿衡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此刻,這少年比她還寂寞。

言希忽然停了腳步,他穿得很厚,有些費勁地脫掉棉手套遞給阿衡,微微笑道:「上帝從不救人,人卻會救人。就好像男人在這種情況下,天經地義地維持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