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喜是為了一本漢歷與高翼爭執的。在這時代,曆法是神聖的東西,關係到社稷的正統與傳續,它不容任何人篡改,但高翼改了。
打從晉使開始賜歷起,高翼就知道他修改曆法可能惹來大禍,所以三山的歷法被禁止外傳,但沒想到虞喜還是獲得了一份三山萬年曆——類似現代萬年曆一樣,陽曆與陰曆共存的三山萬年曆。
虞族是會稽餘姚望族,吳亡以後,因為是前朝舊士族,虞喜一直沒有出仕晉朝,待在家鄉讀自樂。
會稽臨海,過去是吳國水軍基地,吳國的水軍就是從這裡出航遼東並發現臺灣島的。三山與晉通商後,鄞州、錢塘(今杭州)、餘姚成了三山商人的主要落腳點。虞喜是在餘姚接觸到三山商人的,作為世家望族,他不僅與三山商人交往密切,而且還與大食、拂菻、天竺的胡商番僧有過交往。
數月前,一名三山商人在餘姚病故,臨死前將遺物託付給虞喜,希望他將之安葬於故鄉。
本來,這事只要轉託給鄞州三山商人,就能完成那人的遺願。但虞喜翻檢那人的遺物時,發現了他珍藏的一本萬年曆,於是,他坐不住了,不顧年老體衰,堅持北上三山,詢問這本萬年曆的由來。在三山沒找到高翼,他便追到了牛莊。
說起虞喜來,那可是個歷史大名人,他是中國現歲差,以及首位否決「天圓地方」學說的人。他所著的《安天論》在中國天文學發展史上卻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所謂歲差是指,地球公轉一年不是完整的356日,而是365.2422日,這樣,以365天為一年計算,天長日久會給曆法造成很大的誤差。古人以前不知這個差異存在,直至虞喜才發現了歲差的存在。
虞喜不是第一個發現歲差的人,古希臘天文學家喜帕恰斯比他早發現歲差500年。虞喜也不是當時發現歲差最精確的人,當時最精確的歲差來自於神秘的瑪雅歷,瑪雅人精確計算出太陽年的長度為365.2420日,與現代人測算結果僅誤差0.0002日,就是說5000年的誤差才僅僅一天。但虞喜是中國發現歲差「第一人」。
虞喜發現歲差,在中國天文學發展史上尤其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令人遺憾的是,在《晉》、《宋》中卻沒有任何反映。而這一結果也沒有運用於天文學,直到百餘年後,祖沖之根據歲差做出大明曆,才約略記述到虞喜,後人正是根據這一記述,才確定虞喜是中國歲差「第一人」。不過,這些高翼並不知道。
祖沖之做出大明曆,起初也不受重視,宋孝武帝劉駿的寵臣戴法興蠻橫地說:「聖人曰:天不變,道亦不變。曆法是古代傳下來的,不能改動。改動了就是褻瀆上天,叛祖離道。」
但祖沖之的兒子有出息,他與當時的梁武帝蕭衍關係密切,所以大明曆最終得以推行,祖沖之大名也被人知。
科學,與真理無關,只看你兒子與當官的關係好不好。關係不好,你便是祖沖之本人也照樣踩你——這就是當時的現實。
虞喜得到的萬年曆是三山的文化普及版,三山正式的航海曆比這個要複雜的多,它來自於海員常用的格里曆,其上不僅有太陽曆與太陰曆的對比,而且還有每日星空圖(用於測量緯度經度),潮汐圖,等等。
三山的陰陽曆對比主要用於航海,它不是用甲子紀年法搞得甲申,戊庚那一套,而是簡單的「七月初幾」,「八月初幾」等記述法。萬年曆編排了500年曆法,不僅有閏月,還有閏日出現。虞喜從這裡看到的就是對歲差的修正,所以他趕來三山,進獻《安天論》後藉機詢問高翼為什麼如此編曆法,當初編撰這本曆法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高翼是根據手頭的航海曆照貓畫虎推算出的歷法,他能怎麼想,所以只好含糊其辭。
虞喜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公式?何謂公式?怎麼推算?」
高翼被逼無奈,轉守為攻:「那麼,你是如何發現歲差的?我不可理解……比如,發現歲差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實測法,要356天連續觀測,但你不可能有連續運轉356天的鐘表——即使有這種鐘錶,現在也不可能精確如斯?你怎麼實測出歲差的偏移呢?你甚至連望遠鏡都沒有,怎麼觀測?
計演算法……你怎麼計算出來的,你不可能懂幾何學,你不可能懂三角函式,你不可能懂二元二次方程解法,你不可能懂萬有引力常數……地球是圓的,這你知道,但你知道赤道長度、子午線長度麼?這些籍我這兒正在翻譯,你沒有這些資料,怎麼算出歲差的?」
虞喜平靜地回答:「我看的?」
「看的?」高翼驚愕了:「你怎麼看出來的?……我可找見組織了,你手機號是多少?qq號呢?把e-il地址給我,我給你發郵件!」
高翼後半部分話說得很迅捷,幾乎是連珠炮似地脫口而出,但虞喜卻似乎衝耳未聞他顫顫巍巍地抖動著白髮,說:「古歷,堯時冬至日短星昴,今2700年矣,短星昴乃東壁中,則知每歲漸差之所至。」
虞喜所說的是,堯在位的時代,依《堯典》所載,冬至日昏中星為昴星,而在虞喜的時代,冬至日,昏中星為「壁9度」。通過冬至昏中星的對比,可得到太陽在恆星間執行一週,差數為每50年退1度(虞喜所說的「度」是黃道度數,解釋繁複,此處不再細說),這就是歲差。
「這樣也行?」高翼驚得目瞪口呆:「這……這這,這麼簡單!」
古人的智慧真不簡單啊!
可為什麼這樣明顯的差別,我們花了2700年才出了個虞喜,才把看清的事實記錄下來?
「,你剛才說到正在翻譯籍」,虞喜執拗地問:「那些籍中可有方法,能算出歲差來?」
「當然」,高翼斬釘截鐵地說,他眼珠一轉,補充說:「計算方法九百年前就有了,你知道喜帕恰斯嗎,他在500年前就算出了歲差?想不想看這些……嗯哪,有代價的,老先生學富五車但年老體衰,我三山有最好的醫生,老先生不如在三山住下來,我給你配備最好的醫生,先生一邊讀,一邊教教弟子……怎麼樣?我給你提供——你看不完的,紙、筆、墨、馬車、住房……,你需要什麼我給你什麼,嗯,這裡有幾所院,我只要求先生把《安天論》傳授給學生,如何?」
「幾品官?」虞喜問。
「教授,幾品官?」高翼忽起一股莫名的憤怒,答:「教授者,教育人也,教授要品級何用,‘我們的煤礦很安全’、‘非北京人禁止進入北京’‘索馬利亞人有產權可以,咱中國人具有產權違憲’……?這些不都是那些御用教授說的?
不,我三山‘教授’沒有品級,只管教育人,也不向人收費——行嘛?」五胡烽火錄第二卷艱辛時代第11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