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8章 不加掩飾

五胡烽火錄 赤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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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綽剛才的問話,就差指著鼻子、揪住領子,大聲衝高翼吼叫:「快說,你是不是鐵弗漢國真正的國王?」

這些日子以來,孫綽冷眼旁觀,早已發現了船上的情景有點不對頭。雖然自從他來了以後,高翼與趙婉已儘量表現出發之於情止之於利的疏遠,但偶爾趙婉望向高翼的眼神,總是藏不住那股風情。與此同時,船上計程車兵對待高翼,絕對是敬若神明。這一切絕對不是一個將領該享有的。此刻,借高翼失言的機會,孫綽索性撕開彬彬有禮的面紗,向對方問個究竟。

高翼仰天大笑,笑得暢快淋漓。笑得孫綽變顏變色。

原來,不加掩飾的活著便是這麼快樂!當哭則哭,當罵責罵,當呵責呵,好不快意!人生無常,節序如流,生命短促而時空永恆。能夠活得如此本色,也算不虛此行!

想想看,這時代的環境比之後世還要寬鬆許多,起碼,無論你怎樣發洩不會被人關到精神病院禁錮起來,也不會用割喉的方式(類似張志新)禁止你再開口……

不過,且慢,現在身處晉朝腹心,可不是任由高翼暴露身份的時候,欺君之罪再加上陳兵建康城下,真要暴露了身份,想不死也難。

高翼話題一轉,說:「孫兄疑惑,說明你真不瞭解我國的體制,可惜,這些體制向你解釋很難一句話兩句話說清——孫兄只要想想,我國都能用女子出使,有很多事情必然與朝廷習慣不符。這就行了!」

孫綽略一沉吟,臉色緩了下來,試探地問:「聽說,貴國國王原是漢人,後來做了宇文殘部的鐵弗,現在貴國雖擁戴國王,但一切還是國母作主,是也不是?」

孫綽所謂的「聽說」,就是聽趙婉所說,這是大家事先商定的託詞,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漢國派女子出使的原因。高翼微微點頭,以示首肯,又補充說:「國母作主,倒也是事實。可孫兄說的是那位國母,我主不僅是宇文鐵弗,也是高句麗鐵弗。所以,目前我們的國母有兩個,宇文為長,高句麗次之,孫兄可不能亂稱呼。」

孫綽皺著眉頭,勃怒道:「婦人主政無異於是雌雞司晨,霓墮雞化,悖逆天理,如此竊國大盜,人人得而唾之,人人得而誅之。我觀將軍雄視高翔,甚有威儀,難道……」

「打住」,高翼拍案而起,睥睨地看著孫綽,反問:「孫先生這是鼓動我謀反嗎?我國正在向朝廷納貢稱臣,朝廷也不能這麼迫不及待想掀起動亂嗎?聖人曾言:‘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我聽說朝廷以儒學教化萬民,如此對朝貢國不講信義的行為,也是聖人教導的麼?」

孫綽面紅耳赤。

朝廷分化異族的政策傳自上古,一直以來都是對付異族的無上法寶。孫綽見到三山這股小小的隊伍竟然如此體魄雄壯,訓練有素外加兵精糧足,不禁又想採取分化之術,以煽動三山內亂,沒想到卻讓一個「胡人」用大義相責——這本是他對付別人的武器,現在拿在胡人手裡,令他頗不自在。

沒想到,高翼仍不甘休,又說:「我聽說乘喪伐國,聖人以為不仁不義。現在石虎才死,貴國上下群情湧動,欲乘喪伐之,仁義何在?」

孫綽強笑道:「經義,亦權。」

「哦……」,高翼拉著長長的尾音,發出了一聲驚歎。

他本意不是想阻止晉朝北伐,而是想指出這種遠古時代學說的荒誕,以便讓晉朝精英也能反省——對方國內人心不穩,正需要用心理戰擴大這種不穩定狀態,怎能拘泥於聖人學說,等對方國內穩定了,再進行愚蠢的堂皇之戰。

沒想到,對方卻說出的道理卻更加無恥。

「你是說:夫子在經義中既寫了‘大義凜然、臨義不苟’;寫了‘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也’;又寫了‘事急從權’?

那麼,若凡事都可從權,聖人立那麼多‘義’幹什麼……我明白了,原來這些‘義’都是要求別人做到的,至於自己,完全可以‘事急從權’。所以,大聲宣揚反腐倡廉的人可以做大貪汙犯,要求別人遵紀守法的人可以組織黑社會,口口仁義道德的人可以男盜女娼,是也不是?」

高翼已經出離憤怒了,他用最冷靜的語調說出了最激憤的言辭。

對於高翼後半句話裡的詞彙,孫綽大多搞不懂,但他把這歸之於胡人的詞彙。搞不懂怎麼辦,用傳統方式對待——謾罵。

「遼東胡奴,焉知我聖人微言大義」,孫綽一甩袖子,步入船艙。

高翼笑了,笑得很開心。

胡人不學儒,哪會有漢民族。

孫綽哪裡知道,胡人學儒才是我漢民族最大的幸運。但漢人最好的治國之策就是‘棄儒’。

紛紛擾擾的五胡十六國,每個胡人建立的國家都是在儒化之後開始滅亡的,之後的五代十國也是如此。最明顯的是宋代,西夏立國600年,在河西百戰之地東征西討建立了一個國度,但後來,西夏的國主不知道腦袋裡那跟筋搭錯了弦,竟然要求全國學習儒禮、研讀儒學著作,結果儒化才完成便亡國了。

西夏之後是遼,遼之後是金。據說成吉思汗在攻打金國前,曾擔心金國已完成了儒化,文明程度太高不可輕敵,但他觀察完金國的腐化後,立刻決定滅金。這才有了後來成吉思汗對孔廟射了一箭的行為。不過,成吉思汗身死之後,他的後人們還是沒能擺脫身邊降儒的攛掇,雖然元朝儒人的地位很低,可國家的官制還是儒學體制,管理方法也一脈相承,於是,曾經縱橫歐亞的大帝國,在這種亡國之術的指引下,輝煌不到百年就轟然倒地。

如此一個龐大的帝國,崩潰的如此迅速,也算是舉世無雙。

歷史就是明證,儒學最極端的擁護者也否認不了這個歷史事實:胡人一學儒,滅亡在眼前。

這種學問除可讓當局便於統治和盤剝百姓外,對於國家對於民族都是絕滅之術。不過,國家民族絕滅了,對儒士們來說毫無影響,因為他們還有另一套理論:恰好他們已搜刮的盆滿缽滿,敵寇來了,他們正可以慷慨激昂地出賣他們曾經的同胞、曾經的同事,並義無反顧地叛變投敵。他們把這叫做「順應天時」,「識時務者為君子」。

這種行為還有一整套被稱為「五德迴圈」的理論為他們作道義支援——一個政權的道德衰敗了,自然有另一種道德替換,比如明朝氣數已盡,則女真族入侵也是代表了最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滿清氣數已盡,則日本人侵華,也是一種王朝更替。所以在儒士的字典裡,漢奸就是君子,識時務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