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8章 用心險惡

五胡烽火錄 赤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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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商人低頭看了看劍上鋒利的寶劍,面色蒼白地抬起頭,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噫,恨我未能學全師公的武技,否則,今日焉有你囂張的機會!」

高翼好奇地看著那商人,緩緩地收起了自己的劍:「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這話說得有意思。但你沒有發現,胡人進入中原就是靠以力服人的?如今漢民在北地為奴,在南方困守一隅。

照你這麼說,是胡人做錯了,他們不以德服人,不遵守儒家思想。這話,你怎麼不去對胡人說?還有你,你當初不是拿著劍威脅水手們別上來嗎?這話怎麼不對你自己說?」

那商人勃然大怒:「這話是聖人之語,你竟敢語出丕否,聖人的話也有錯嗎?」

高翼淡淡一笑,伸出手,表示要拉他起來:「你這話不是證據,辯論是要用證據和邏輯來說服人的……但我還是願意回答你的話:聖人的話,經常是錯的。但如果把聖人的話反著理解,它又常常是對的。比如:聖人說‘國雖大,好戰必亡’,你要理解成‘國雖小,好戰必興’,你距離真理會更近。

時代不同了,出自農家小戶之手的理論,不見得適合現在的殺戮時代……來,我對‘除三害’的‘大蝦’周處很感興趣,來,告訴我他都教了你們什麼?」

「證據……邏輯……真理……這都是什麼詞語?」那商人猶豫地拉住高翼的手,見沒有什麼危險,挺身站了起來,眼裡掠過一絲孺慕神情,稍閃即逝:「你好像我師公,嘴裡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高翼目光一閃,問:「你見過你師公?他長得什麼樣?魁梧嗎?」

那商人神色一黯,低頭回答:「我只見過師公的畫像……先師公出師時,帶走了他所有的徒兒,唯我師七徒虞梧返故鄉青州探母,故而未能隨行。

先師公亡於此役,弟子皆戰死,我師不敢回朝,故蒐集先師公遺物,隱名埋姓南下避禍。在下是先師收留的孤兒,胡人南下時,在下流離到了南朝,幸賴先師收留,才得以苟生。

亂世求活不易,而後,在下的師兄弟以及師傅相繼佚於災荒與飢餓,可唯獨我這個愚人尚孑留於世,天道不公哪……」那商人擦著淚,繼續說:「先師臨佚前,叮囑我遠離這個亂世,在好死中求活。在下尊崇師訓,變賣產業駕船出海,沒想到,上天還是不放過我這個不祥之人……」

「弟子皆戰死」、「隱名埋姓南下避禍」,高翼敏銳地抓住了這幾個關鍵詞。

周處字子隱,他戰死於50年前,他的祖父是吳國的鄱陽縣太守周舫。周處年輕的時,力氣過人性情蠻橫,因父親早死,無人管教,常與人鬥毆鬧事。當時,長橋下有條獨角蛟(揚子鱷),南山有隻白額虎,一起危害百姓,因此,人們連同周處在內稱作三害。

後來有人勸周處去射虎斬蛟。周處先入南山射殺白額虎,接著又下長河,搏蛟歷時三天三夜,鄉親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四處相告,拍手慶賀。這時,周處居然斬蛟回來了,看到鄉親們慶賀的不是他射虎斬蛟,而是以為他死了,這才知道鄉親們憎恨自己甚至超過虎蛟,便從此決心悔改。

於是,周處就去找當時有名的學者陸機、陸雲兄弟,並說「我很想改正自己的錯誤,可年紀大了,恐怕最終不會有什麼成就。」陸雲回答說:「古人云‘朝聞道,夕可死矣’。何況你年紀尚輕,前途還很遠大。」從此以後,周處就立志改過,努力求學,最終成為晉朝一代名臣。

周處仕晉為御史中丞時,凡所糾察彈劾的人,即使是皇親國戚也不避諱。但這樣廉潔公正的人是為官場潛規則所不容的。後來氏人齊萬年造反,朝臣恨周處強直,便建議朝廷派周處出戰。

有人知其有去無還,勸他以母親年老為由,不去出戰。周處說:「忠孝之道,安得兩全?」後來孤軍深入,斬敵甚多,弦絕矢盡,臨危不退,遂壯烈犧牲。

周處身後待遇極為優容,晉惠帝親下詔褒獎曰:「周徇師令,身膏齊斧。人之雲亡,貞節克舉。」以讚美周處以身徇國的崇高精神。

此前,高翼對這個歷史名人特感興趣,曾派人蒐羅了這位戰死於50年前的英雄的事蹟,親身感受其英魂,常為之心折不已。但現在,從其徒孫的片言隻語中,高翼聽出來,這場戰鬥只不過是一場謀殺。

兵馬未出,有人已知周處有去無還;戰爭打響後,周處果然「孤軍深入」;既無人接應又「弦絕矢盡」——這說明有人赤裸裸地連軍械都不供應。周處不死,會有許多人坐臥不安。

尤為奇怪的是:周處死後,其弟子隱名埋姓不敢露頭。其老師「二陸」不久也獲罪被殺,死前留下了一句話:「可惜再也聽不到華亭鶴唳」。而後,周處殘存弟子竟要遠赴海外以避禍,這說明了什麼?

周處陣亡時,晉庭還未南遷,那時朝廷的實力還很雄厚,以這樣雄厚的實力剿滅一個微弱的叛亂勢力,竟然讓一位御史中丞戰死。而朝臣們為了除掉一個人,竟然以「國家戰敗」為代價,此後,晉帝被匈奴俘虜,甚至為匈奴王劉淵倒馬桶求生。但朝廷倉皇南遷後,卻繼續歌舞昇平……

儒士之心,何其毒也。

高翼微微地嘆了口氣,心裡極不好受。

怪不得後世對於周處的歷史說得極為含糊,人身死,弟子盡滅。他的鋁腰帶自然成了千古之謎。

也許,自己無心中救下了這個「軍火走私商」,已經悄悄改變了歷史。

轉臉看著對方那明顯貴族化的服飾,高翼搖了搖頭,揮去了雜念,問:「你叫什麼名字?」

「黃朝宗,字希聖!」

「‘沔彼流水,朝宗於海(《詩經小雅沔水》)’,你起名字時就已經想到了後半生將漂泊海上,還是臨出海前才改換的名字?」

在這時代,三個字的名字還沿襲漢俗,被認為是賤名。只有地位低下,或者胡人漢化才起這樣的名字,‘黃朝宗’這樣的名字,顯然不適合對方貴族的服飾。

黃朝宗一挺胸膛,答:「昨日之日譬如死,今日之日譬如生,我現在,就叫黃朝宗。」

「好」,高翼攬上了黃朝宗:「到我的艙裡來,給我說說周子隱。你剛才說沒學全師公的全部武技,周子隱還有什麼本事?」

在漢代以前,陶器在中國才是主流。大致在三國、西晉時,瓷器漸漸成熟起來。確定瓷器成為社會主流的依據就是周處墓藏,在周處墓中發現40多件青瓷(同時代的其他人墓藏中,沒有發現類似現象),其中的燻爐非常精巧,它們的胎和釉,經過分析,已同南宋官窯瓷器的化學成分接近。但這種青瓷技藝隨後又出現了斷代,它莫名其妙地消失在歷史中,直到宋代,它又出現了。

青瓷胎質灰白細密,釉呈青色或縹色(淡青),有的雜有深淺不一的綠或微黃,故曰青瓷。東晉以後的器物上往往加有醬色釉彩斑,到了宋代,它又呈現出釉青色,這就是著名的「雨過天晴」色。

「啊,你說你的先師公曾指點過瓷器的燒製」,艙室內,高翼驚悚地追問著黃朝宗:「你確信!?」

黃朝宗尷尬地一笑,回答:「先師公與商賈來往,這畢竟不是什麼雅事,我怎會拿這個來炫耀呢?我不過是藉此說明先師公學究天人,無所不知也……你要不信,我同伴中還有一人,那是昌南趙慨的次孫趙玉,趙慨昔日曾受過先師公指點,在下這次出海,他遣趙玉協助我海外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