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翼笑而不答。
宇文福等了許久,不見高翼有回答的意思。
席上,「兵戰策、久旱逢甘露好」等十人只顧狼吞虎嚥。他們早聽聞高翼府上的飯菜簡直稱得上是出自天上御廚之手,一直對此垂涎,如今一嘗之下果然名不虛傳,便只恨自己只長了一張嘴,哪有空插話。
而文昭則一直坐在高翼身旁,平靜地、優雅地慢慢夾著飯菜,偶爾停下喝口水,動作悠閒而文雅,似乎對整個交談過程漠不關心。宇文福的目光幾次溜到文昭的臉上,看不出她的喜哀,也不好越過高翼直接與文昭交談。
聽了半晌,宇文福考慮起高翼的建議:「如今中原戰亂,百業凋敝,哪有商業交易存在。若三山能夠重開商路,你別說,這還真是我大草原之福。
我大草原多的是牛馬牲畜,此外,什麼都缺。毛呢彩布,這東西我們草原用不上,少量交易即可,刀劍兵器糧食,這些東西我們大量需要,但是,三山與燕國交戰在即,你真能維持一條商路嗎?」
出使前,宇文福作了各種形式估計,但他沒想到高翼居然敢做出獨自抗拒慕容恪大軍的決定,以代王什翼犍現在的實力,他仍不敢拒絕燕國在盛樂駐軍,監視代國的要求,但高翼國小力微,他怎麼敢獨據燕軍呢?
這時,文昭突然輕輕地插話說:「高郎說到,便會做到。」
宇文福點點頭。
這個侄女性格剛硬,言不輕發。有她做保證,這個問題可以擱置了。
「燕國有大軍20萬,慕容雋雖與趙國處於相持階段,但戰爭早晚要結束,兩年?三年?甚至五年?五年後,三山可以發展出20萬大軍嗎?」宇文福關切地問。
高翼未答。文昭繼續用平靜地口氣回答:「高郎視子民如眼睛……正因為三山國小力微,燕國如果要貨物、要糧草,三山都可以考慮。但如果他要求三山的子民流血——與其等血流乾了再反抗,還不如現在就戰。高郎想戰,必有打算,叔叔不用擔心。」
宇文福環顧席上諸人,只見那些狼吞虎嚥的莽漢們聽到文昭這話,也都點頭微笑。似乎強大的燕國在他們眼裡不算什麼,只要他們有高翼就行。
「一夥痴人啊」,宇文福不再問了,他直接說:「溝通商路,這是件大事。我明日就動身,乘燕國無暇反應,我們先把第一批買賣做了。而後,商人們走熟了路,自然不需要大王再參與……」
高翼指給代國的商路,是根據康浮圖的地理志,繪製出的一條自內蒙古赤峰至寧遠的,那條路半在山中,他還不清楚此路沿途是否有人煙。但想來,在晉代,這條路一定隱蔽,正適合走私用。
宇文福走後第二天,正午,高翼正忙著處理新附庫莫奚族的安置問題,院中忽傳來一陣打招呼聲,但斷了他的沉思。
這不是文昭,文昭雖作出諸事不關的大甩手狀,但三山至今還打著宇文鐵弗的旗號,所以文昭入府不需與侍衛打招呼。
高翼一念至此,立刻揚聲:「誰在院裡,高羚,出去看看?」
高翼這個大院隱藏著許多秘密,除了文昭本來住在後院,可以隨意走動外,沒人能穿堂入室。如此,來人只可能有一個。
不一會,高羚已引著那人走進大廳。
望著匍匐在地的鵝黃色裙裾,高翼晃了晃腦袋,打消了尋找那些府衛們麻煩的念頭。那些人出身於奴隸,本身帶有極濃厚的尊卑意識,而高翼的基礎兵力又是從高句麗的幾百漢兵發展過來,他們畏懼準主母高卉是理所當然的。
「起來,哪那麼多的禮節」,高翼起身招呼,旋即他又試探的問:「你來多久了?可在府中游覽過了?」
高卉才直起腰來,聽到這問話,立刻又低下頭去,低眉順眼的回答:「從碼頭上回來,文姐姐讓我到她那兒玩耍,後來,我們談論起製衣廠的事,再後來,文姐姐說要去製衣廠看看……我閒著沒事,便四處走了走。」
「哦」,高翼聞聽這話,深深地望了一眼低頭俯身的高卉。
府中有幾個獨立的院落是高翼平常搞研究的地方,裡面堆滿了實驗材料,以及他根據回憶寫出來的機械知識。作為機械師,他對材料力學也頗有研究,其中還有數種合金配方以及用當時生產力水平鼓搗出來的樣品。
高卉既然四處亂轉過,她一定留心那幾個神秘院落。而高翼的府邸建設得如同一個大花園,除了正門甬道佈滿衛兵外,其餘地方几乎是不設防的。所以,高卉若自文昭所居的院落出來,就能自由徜徉於各個院落。也許此刻,她已經把該看的看了個遍。
高翼念頭才轉,準備做出禁止,又一稍想,他啞然失笑。
這時代女子講究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即使到了四百年後的唐朝,這一觀念仍然難以改變。唐代文成公主嫁入戰敗的土蕃王朝,幫助松贊干布把西藏從石器時代晚期帶進了鐵器時代。土蕃王朝積蓄夠實力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由文成公主的兒子帶軍攻打川西,大肆屠殺四川漢民,從此佔據川西至今。
遠的不說,代國與燕國重複姻親,不照樣滅了燕國。在這種時代氛圍下,嫁入別族的女子對母國能有多少眷戀,頗令人懷疑。
再者,高卉為了逃婚連私奔都做得出來,怎麼看她也不會損害三山夫家的利益,對母國格外偏袒。
文成公主的事例給環顧在中原周圍的惡狼開了個很壞的特例。「戰敗後有公主,戰勝後有土地有奴隸有財寶」——這成了胡人對中原「朝貢體系」的共識,從此後異族的騷擾更加猖獗,直到宋朝,中央政權才徹底廢棄和親政策。
想到這種「和親」的愚蠢,高翼不願再追究下去,他轉移話題問:「小昭怎麼想起去製衣廠了,不是又想到什麼新衣飾?……對了,我這就給你一塊通行令牌,今後你獨自一人也可以去製衣廠轉轉……」
高卉一喜,旋即又羞澀地低下頭來,細聲細語地說:「高君,我曾聽說你打算與代國交換童奴,妾身搞不懂你為什麼要童奴呢?童子什麼事都幹不了,要把他們養大成人,又要花幾年功夫,消耗許多糧食,為什麼你不直接要青壯男丁呢?」
高翼得意地暗笑。高卉現在已進入角色,開始為三山的利益著想了,這種行為應該鼓勵。
「代國靠近晉陽、河東,我向他要童子,又要的很急。一般來說,父母都心疼孩子,不忍遠離,在這種情況下,你說代國會怎麼辦?」高翼耐心地解釋說。
「呀,那我們不是很危險麼?」高卉急切地抬起頭來,稍一碰高翼的目光,又滿臉羞紅地低下頭來。
「不錯不錯,這話我給別人說,他們也只能看清代國下一步可能要採取的行動,你卻能看到這行動帶來的後果,聰明啊!」高翼感慨道。高句麗把這樣的寶貝送到我這裡,要不好好使用,真是絕大的浪費啊!五胡烽火錄第一卷殺戮時代第0043章雄才大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