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高句麗的歷史,高翼在丹東曾略有所聞。新中國成立前,全世界歷史學家都有個共識,認為高句麗是中國的邊疆少數民族政權。考古發掘也表明,高句麗文化層是疊壓在漢文化層之上,高句麗歷史上在中國境內立國四百餘年,滅亡後的高句麗人大部與漢人同化,部分投奔突厥、靺鞨,部份投奔新羅,與後來的高麗不是一個垂直體系,所以說唐代滅亡的高句麗是有別於宋代的高麗和其後的朝鮮族。
對於這一點,唯獨中國歷史學家不認可。我們的歷史學家堅持把高句麗歷史說成高麗歷史(沒辦法,當時農民當家,還要打擊學術權威,所以就以不學無術為攀比內容,而對於統治者來說,百姓愈無知越好統治),並認為高句麗歷史是朝鮮歷史,在我們歷史中高句麗也是被劃入世界史的。中國歷史學家這樣做不是基於科學,而是基於政治。為此,在60年代,中朝兩國東北聯合考古中所發掘的高句麗文物都送給了朝鮮。
由於中國堅決不要高句麗,後來,世界歷史學界也無可奈何地轉了舵,認可了中國式說法,從此中國的遼東變成了朝鮮的故地,這便為而後的大爭吵埋下了火種。
在高翼潛意識裡,雖然認為高句麗確屬本國的邊疆少數民族政權,但如果連自己國家歷史學者都不承認這點,他也無可奈何。
這樣,就需要考慮這行為的危害性了……
一霎時,高翼幾乎想轉舵返回,又或者弄翻小船將那些人淹死。但恍惚間,宇文昭那哀求的眼神浮現在他面前,令他遲遲下不了手。
「罷了」,高翼終於下了決心,將船隻駛入鴨綠江。
高句麗算什麼東西,它最強盛時號稱帶甲三十萬,卻被大唐跨越千山萬水的遠征軍輕易滅亡。它設在幽州的國都丸都城,是由座落在平原與附近山上的兩座城池,組成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附和式都城,號稱「難攻不落」。但丸都城兩次都被衰退時期的中原政權,僅動用一州之力(幽州)就焚燬了之。高翼雖然不通軍事,但自任比兩任幽州刺史多具備了一千多年知識,他們能做到的事,沒道理預先警醒的高翼做不到。
片刻間,高翼心中終於確立了自己的目標,天空也顯得美麗起來。
此時的鴨綠江已是重兵佈防,為了防止慕容部的越境劫掠,高句麗沿江佈設了層層箭樓。小船才進江中,行不遠便受到高句麗士兵的弓箭招待,等宇文昭喊過話後,那些高句麗兵才收起了弓箭。
不久,一隊高句麗水軍駛來,當先一個彪形大漢立在船頭,他跳上宇文昭的小船,高翼離得遠,只看見宇文昭似乎出示了一個什麼東西,那大漢立刻躬身施禮,命船隊牽引宇文昭的小船上岸。等到高翼的小船靠岸時,宇文昭已被被大群士兵簇擁而去。臨走前只來得及留下一句「你們聽高君所命」。
在高翼的暗示下,只有宇文兵醒悟過來,不依不饒地追趕三公主而去,剩下的人只好站在河岸邊發呆。
留下的幾人當中有高翼治療過的宇文士兵,統御他們到是毫無困難。明白宇文昭身份後,高句麗士兵待這些宇文部族的人很客氣,他們誠摯地邀請宇文部族人上岸暫歇。正喧鬧間,忽然,一陣狂風吹來,高翼的小船竟飄飄蕩蕩向江心駛去。
眾人大驚,高翼湧身跳入江中追趕這艘小船,但這種比賽用的快帆船勢如奔馬,追之不及。更加奇怪的是,它便走邊下沉,駛到了江心,只能看見船的桅杆。高翼游到了近前,繞著小船惋惜地遊了兩圈,不得不放棄。
「快游回來,不,你等等,我派船接你」,岸上,那個彪形大漢衝高翼喊。其餘的宇文族人也高聲呼喚「先生」,高翼帶著一臉沉痛的表情,慢慢往回遊。
「好一個先生,你遊得真快」,那彪形大漢伸手準備拉高翼,高翼接過對方的手,猛地一躍。
「撲通」,那大漢倒入水中,高翼卻縱身上岸。
「撲通、撲通」,高句麗兵紛紛跳入水中,救援那大漢。不過,那大漢卻不願兵士援手,他從水中冒出頭來,爽朗地高聲稱讚:「好一個先生,好大的力氣。」
等眾人平息下來,那名高句麗人上了岸,用鮮卑語向高翼問候完畢後,又在讚歎說:「好漂亮的小船,可惜,它怎麼沉了?」
高翼也滿臉惋惜,似乎悶悶不樂。
有什麼可惋惜的,船底閥是高翼自己開啟的,他之所以最後一個靠岸,就是在忙這事。上船靠岸時,船帆已經固定,艙內已有齊腰深的水,所以它才沉得那麼快。
船上有著太多超越時代的東西,高翼可不奢望高句麗人能夠有尊敬他人隱私的好習慣,他相信,一旦他按照高句麗人的安排住進驛舍,那些高句麗人會瘋狂地湧上船去,徹底將這條船肢解研究。當然,最後他們會憨憨一笑,對小船的損毀深表抱歉——這還要在宇文昭交涉成功後,那些人才會這樣道歉。
這艘小船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起航前高翼已把船上有用的東西拆卸一空,臨登岸前他又匆匆檢查了一遍艙內的物品——沒什麼值得惋惜的。
宇文昭還不算貪心,她只拿走了兩個盤子兩個碗,還有那個高翼珍愛的馬來西亞錫杯。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艘小帆船。那些剩餘的盤子碗已裝入高翼的懷裡,消防斧留給了伐木者,鉤矛留給了士兵,防鯊槍已被拆解,部件藏匿在三山。船上的地圖早已轉移到岸上,航海的儀器也被拆下來,六分儀、羅盤儀、望遠鏡因為體積小,靠岸時也藏入高翼懷中……
但在怎麼說,眼望著完成自己使命的小船漸漸沉沒,高翼還是有點心酸,不過,他已沒時間哀傷,宇文族人圍在他身邊問候個不停,沒能擠到他身邊的鮮卑人則在外圍嚷嚷著,表達著自己的關切,他們的稱呼倒讓那魁梧的高句麗大漢明白了高翼的身份。
「本人巡江都督道麟」,他自我介紹說:「剛才送宇文三公主走的那位官員,是此地的文官金弘。」
巡江都督是什麼官職?——據宇文昭說,北方各胡人均採用部軍,以部族為單位參戰,唯獨高句麗完全採用漢軍制。大概是由於漢人的軍隊曾兩次焚燒了他們的國度,屢敗之下的高句麗便認為,漢軍的一切體制都是好的——他們至今仍不把漢人改稱為晉人,因為晉人從來沒有打敗過他們。
高翼猜測,按照晉人的官銜,都督這官職肯定屬於高句麗的實權派。高句麗現在大多數人還沒有姓氏,只有少數貴族有姓氏。對方自稱道麟,但他可能並不姓「道」,那位金弘的「金」姓倒真是高句麗的貴族姓氏。
高翼連忙一抱拳,張嘴想進行自我介紹,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麼禮節和尊稱開口說話,他只好含含糊糊的自我介紹完畢,趕緊把話頭轉移:「在下高翼,字元華……啊,沿途風浪很大,我們的小船受損嚴重,道麟將軍可否支援我幾名船工,讓我把船修理一下。」
道麟若有所思地看著高翼,隨口說:「是呀,風暴很大,在這個季節航海,你真有勇氣。」
說到這兒,道麟語氣一轉,突兀的用漢語問:「你是漢人嗎?」
不等高翼回答,他又說:「他們稱你先生,你是宇文部族的軍師……你剛才向我行的禮節是漢禮,這叫作揖,對?」
自從三國時代諸葛亮曾擔任過軍師將軍之後,軍師變成了首席謀士的代名詞。此前,羯胡族的石勒曾聘任漢人張賓作為軍師,此後各部族中都流行聘請漢儒為軍師。後來,氐族的符堅也聘任了漢儒王猛為軍師。道麟有這疑問,也是針對當時胡人的風尚。
「軍師?」,高翼訕笑一聲,回答:「亡國之人聘的什麼軍師……將軍的漢語說得如此流利,不知出於哪位大儒的教誨?嗯,關於船的事情,你能幫我嗎?」
高翼這話全然迴避了道麟的問題,既沒有回答自己是否是漢人,也沒有肯定自己的身份。但道麟卻對他的迴避毫不在意,他認定高翼的避而不言是預設,遂仰天發出一聲長笑,說:「我的漢語……哈哈,我自小在漢人堆里長大,我的劍技也學自漢人,怎麼樣?你的力氣好大,有機會咱倆過過手?」
「好啊」,高翼大喜過望。五胡烽火錄第一卷殺戮時代第0009章情愫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