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花笑著:「爹,您不懂,這叫爆炸頭,在南方可時髦了!」牛有草搖頭:「啥爆炸頭?難不成你把炮仗扔裡面炸的?還有,你這褲子都露肉了,能不能縫好了再穿?」
「爹,說了您也不懂,這是牛仔褲,露了才時髦,我還給您捎回來兩件。」麥花說著從拉桿箱裡拿出一套牛仔服,「爹,先穿上試試。」
牛有草摸著牛仔服:「這是啥東西?硬邦邦,我不穿。」麥花解釋著:「這衣裳大名叫牛仔服,小名叫勞動布服,是給勞動人民穿的,咱們農民穿勞動布,展揚啊!」
第二天上午,牛有草戴著墨鏡,穿一身牛仔服在村街上走著,正好和馬仁禮相遇,馬仁禮望著牛有草,笑得直不起腰來:「哎喲我的媽呀,老苞米粒鑽花生殼裡,不搭調啊!」牛有草說:「勞動人兒穿勞動布,咋不搭調?正對味兒!」
牛有草出外招搖一陣回到家裡,麥花問:「爹,怎麼樣,展揚不?」牛有草說:「展揚透了,他們一個個都張著嘴,口水都滴答下來了。」
麥花說:「那就好。爹,我去南方待了幾年,可真開眼了。南方形勢真好,大到鄉鎮,小到各家各戶,大凡心眼活泛的,有點能耐的,都做起了買賣。」牛有草問:「做啥買賣?」
麥花說:「很多村子都搞了鄉鎮企業,生意做得可大了。爹,您是村委會主任,小名也叫村長,不琢磨琢磨乾點什麼?」牛有草搖頭:「眼下,鄉親們能吃飽穿暖,日子過得算不錯,還忙活啥?」
麥花啟發著說:「爹,您這叫吃飽穿暖了嗎?您沒看您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人家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檔次不一樣啊!」牛有草心裡有點活泛了:「你說得也對,光能吃上穿上不行,還得讓大夥兒吃好穿好。」
麥花趕緊打氣:「爹,我知道您在咱們這兒是大能人,您要是牽頭乾點什麼,大家保準都能跟著。」牛有草得意洋洋地說:「大實話,想當年,你爹我沒少折騰,哪回不是一招手就招來一堆人,大夥兒都潑了命地挺著我擎著我,到底是吃上飽飯了。可你說這鄉鎮企業咱老農民沒幹過,能成?」
麥花說:「爹,只要您有這心思,我幫您幹。」牛有草挺高興:「閨女呀,你是真沒白出去,要是剃了這爆炸頭,人樣子沒變,膽子長了不少。這事我得跟二能人商量商量,他不贊成,我心裡沒底。」
馬仁禮正吃飯,牛有草夾著個布包走進來。馬仁禮故意損著:「怎麼我一吃飯你就來,你一來準是添堵的事兒。」牛有草笑了:「咋還罵送禮的?那我走。」
馬仁禮一把拉住牛有草:「等等,送什麼禮來了?牛脾氣,說火就火,來,坐下慢慢講。」牛有草把布包放在炕頭上:「穿上試試吧。」
馬仁禮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條牛仔褲,他笑道:「怎麼,你穿夠轉手給我了?」牛有草說:「屁話,我閨女沒忘她仁禮叔,她專門給你買的。」
馬仁禮高興了,故意拿牛仔褲聞了聞:「是新的,沒牛羶味。」說著拿上褲子進裡屋把門關上。牛有草喊:「還怕看哪,你身上幾兩肉我還不清楚?真是脫褲子放屁!」馬仁禮穿上牛仔褲在鏡子前扭前扭後照著說:「腚鼓得跟蒜瓣似的,有失文雅。」
牛有草笑著逗道:「好看,真好看。你這屁股本來松得快掉地上了,穿上這褲子繃得多緊,抬得多翹,要是穿這褲子出去走一圈,大閨女小媳婦還不得瞅花了眼哪!」馬仁禮說:「得了吧,這老不正經的東西還是留給你沒事換著穿。」
牛有草撇嘴:「還北平出來的人兒呢,咋這麼封建?」「我封建?你別時髦一回就把自己當城裡人兒!來來來,我叫你見識見識時髦人兒是個什麼樣!」馬仁禮說著,抬胳膊扭臀跳起了交誼舞。牛有草哈哈大笑。
倆老夥計笑夠了開始喝著酒說正經事。牛有草說起想搞鄉鎮企業,馬仁禮直搖頭:「南方是南方,咱們這兒是咱們這兒,你這出頭鳥還沒被打夠啊?」牛有草來個激將法:「你這人滿身都是剝削階級的脆弱性,捱了棒子就趴下,這輩子你算白活了。」馬仁禮不吃那一套:「白活也認了,我白頭髮一把,折騰不動了。」
牛有草問:「你就說這事能不能成?」馬仁禮說:「我覺得這事能成,可不好成!這幾年形勢是好了,可到底能好到什麼樣,能好到什麼時候,咱不敢說。就算一直好下去,你個老農民,除了種地收糧食,再順便喂喂牲口,還能幹什麼呢?大膽哪,這兩年你開個小磨坊,還包一片山林,日子不錯,就別折騰了。再折騰真就折騰到土裡去了。」
牛有草不死心:「我一個人過好了不成,鄉親們離好日子差遠了,要是鄉親們都能過上當年你爹那樣的日子,就是好日子。」馬仁禮拉下臉說:「怎麼扯到我爹身上了,再講這話我可跟你翻臉!」
牛有草點頭:「成,不說你爹。你說咱們一把白頭髮了,可還沒全白,扒拉扒拉也能找出一撮黑的,有這撮黑的咱就得幹下去,不把這撮黑的折騰白了咱們不能歇著。」馬仁禮說:「大膽哪,你別勸我,我是真怕了,你要是我的好兄弟,想讓我多活幾年,那你就饒了我吧。」牛有草長嘆氣:「算了,喝酒。」
牛有草聽了馬仁禮的話,好像一盆冷水澆頭,心裡又猶豫了。可是,麥花告訴他幹企業能賺大錢,一個村只要有一個企業全村人就都能富,牛有草的心又活泛起來,他招呼原來和他借地種的「鐵桿」鄉親商量。
這天,地頭樹蔭下,坐著三猴兒、馬小轉、牛金花、楊燈兒、瞎老尹等人。牛有草說:「今兒個想跟大家商量個事,我就直說了。麥花從南方回來,她說南方有些村子幹企業做起了買賣,全村人搖身一變都成公司員工了,買賣做得好,各家各戶都能賺不少錢。我尋思咱們麥香東村能不能也成立公司,做點買賣,大家一起賺錢。」
一說能賺錢,幾個人都贊成,可是誰也說不上該乾點啥好。牛有草說:「麥子磨成面,面再壓成麵條,賣麵條總比賣糧好賣多吧!先乾麵粉廠,再幹麵條廠!咋樣?」可是,建廠錢從哪裡來呢?眾人都沒主意了。
牛有草又到馬仁禮家討主意。馬仁禮低頭琢磨著:「光面粉面條不成,要用麥子,就得抓住可勁兒用,叫一顆麥子做文章。麥秸能造紙,紙能做包裝箱。麥麩子可以做飼料,飼料可以養豬,養了豬得殺豬,殺了豬得賣肉,要是跟肉聯廠掛上鉤……天哪,這要是幹成了,那你就是大大的能人哪!」
牛有草愣愣地聽著,突然哈哈大笑:「好個一顆麥子做文章,你可給我開竅了!仁禮啊,你腦子靈,我膽子大,咱倆聯起手來啥事幹不成!要不你跟我一塊兒幹得了,我給你封個大官當!」
馬仁禮擺手:「不幹,你是村長,我也是村長,咱倆平級,我不跟你腚後忙活。」牛有草走了。馬公社從裡屋走出來說:「爹,你和大膽叔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這麼好的事,您怎麼不幹呢?」
馬仁禮教育兒子:「事情都是說著容易做著難,建廠子得用多少人力花多少錢?沒邊的事咱爺們兒不幹。等一等看,槍打出頭鳥,等他躲過這一槍再說。」
牛有草一旦開竅,就高興得回家喝酒,他乘興把馬仁禮說的「一顆麥子做文章」的話對麥花講了。麥花說:「文化人就是文化人,仁禮叔這腦子是真夠用。麵粉廠要是幹好賺錢了,後面的好事不就都跟著來了!南方那邊不管弄個什麼東西都起個名,只要這名起好了,再想辦法把名喊出去,不愁賣不好。」
牛有草把麥香東村的村民和他的那些「鐵桿」群眾召集起來鼓吹「一顆麥子做文章」:「鄉親們,現在咱們家家戶戶的麥子吃不完,要想賺錢就得打麥子的主意,就是一顆麥子做文章。咱先成立面粉廠,有了麵粉廠,再幹麵條廠,造紙廠,飼料廠,養豬場,屠宰場……在咱們麥香嶺,還沒人動過這個心思,也沒人敢動這個心思,你們說說,咱們有沒有這個膽哪?」
楊燈兒首先響應:「我敢!這也不是掉腦袋的事,沒啥可怕的。」三猴兒接上:「跟大膽幹這麼多年,沒吃過虧,我也敢!」牛有草的幾個「鐵桿」紛紛響應,個個表態。其他的村民有的贊成,有的猶豫。
牛有草趁熱打鐵:「地,咱們有,不用花錢;人,咱們村有的是;至於廠房、裝置,還有糧食,那都是花錢的事。有錢能使鬼推磨,一分錢鈔一分貨,大家要是想幹,那就每家每戶出錢入股,等賺了錢,本錢給你,還給你利息,再按股分紅。進的錢多,分的錢也多。全村這麼多戶,一家拿一點,小河有水大河滿,就算大河不滿,也差不太多,要是不夠,我再想法子。」
楊燈兒喊:「牛村長都說這話了,咱還有啥擔心的,幹吧!」牛有草高舉雙臂說:「好了,既然大家沒意見,那就回去湊錢,要幹咱就抓緊幹,早幹早收錢,早幹早富裕!」
楊燈兒、三猴兒、牛金花、瞎老尹等人在「小廣播」馬小轉家院裡吃著飯。幾個人在會上為了支援牛村長,一個個都表示堅決跟著幹,可這會兒心中沒底,都在猶豫。
楊燈兒說:「原來你們心裡早都打好了算盤,那咋不早說?牛有草給咱們開會的時候,你們一個個拔著脖子挺著胸脯,那話講得脆生,真要動真格的了,你們又縮頭縮腦的。三猴兒,沒有牛有草,你家能養得了母豬嗎?能有眼下的一圈子豬崽嗎?小轉兒,沒有牛有草,你家那口子臨走前,能吃飽飯走得舒坦嗎?前些年,牛有草潑了命地折騰,為了咱們能吃飽飯。眼下咱們都吃飽了,牛有草本來可以歇歇,可他又折騰,不就是為了咱們能過上好日子,能走上富裕的道兒嗎?臨到節骨眼兒上,咱們這些跟著他走了幾十年的人不挺著他,不幫襯著他,那還有點人味兒了嗎?」
三猴兒說:「燈兒,你這話說得真輕巧,好,那你能拿多少錢出來?」燈兒站起身走了。
王萬春退休了。牛有草帶著三瘋子牛有金來找新任鄉長,他要把三瘋子送到新成立的敬老院裡來。牛有草告訴鄉長,牛有金瘋了幾十年,隊裡一直沒有錢給他治病。現在村裡有點錢給他治病,他基本上不瘋了,他家裡沒有啥人,所以送他來敬老院。鄉長滿口答應。
牛有草說:「有金啊,來這裡,你就進福窩裡了。」牛有金說:「大膽哥,謝謝你啊!」牛有金被人領走,牛有草心裡踏實了,向鄉長講了他要集資辦廠的事兒。
鄉長揹著手轉了幾圈說:「牛有草同志,這可是牽著大家生計的事,全村的人都集資進來,賺錢了行,萬一有個閃失,您怎麼跟大家交代?」牛有草表態:「鄉長,我覺得這是條好道,是富裕的道,南方都走這一步了,咱們咋就不敢走呢?我跟鄉親們說了,賺錢了大家分,賠了我砸鍋賣鐵,扒皮熬油也不能讓大家虧著。」
鄉長點著頭:「我知道您想讓鄉里拿點錢出來,可鄉里沒錢給你們呀,這事得慎重,要是賠了,您就算扒皮熬油了也賠不起。」牛有草想說服鄉長:「鄉長啊,這麼多年我深一腳淺一腳,不能說走得平穩,但也沒崴了腳脖子。鄧小平都講了,中央沒有錢,你們自己去搞,要殺出一條血路來!這話講得多響亮,有這話放著,咱們還有啥不敢幹的?眼下
鄉親們的日子也就是能吃飽飯,還沒富裕。鄉長啊,咱們是不是還得想點法子朝前走啊?」
鄉長反過來要說服牛有草:「您這膽子是出了名的大,周老虎書記見識過,張德福書記見識過,王萬春書記也見識過。眼下您為了鄉親們幹鄉鎮企業,我不能擋著您,可您別忘了,這些年,您帶著鄉親們吃飽了飯,鄉親們感謝您,信任您,您可不能傷了他們的心!」牛有草一拍胸脯:「鄉長,有你這話我就踏實了,你就放心吧。」
夏夜的小風送來陣陣涼意,十分清爽。
馬仁禮在院子裡的絨花樹下喝著小酒。馬公社在一旁伺候,聽老爹白話:「你大膽叔是雷聲大雨點小,我還以為他有呼風喚雨的本事,沒想到費勁巴力地招呼了一陣子,人去了不少,實心兒的不多,沒湊上幾個錢。你爹看了一輩子,聽了一輩子,琢磨了一輩子,什麼事都想明白了,做事寧可少邁一步,也別多邁一步,見好就收。」馬仁禮忽然轉變話題問馬公社,「你別忽悠我,說正事,你跟小娥子處得怎麼樣?」
馬公社一笑:「就那麼回事兒唄,她對我挺好的。」馬仁禮喝下一杯酒:「那就抓緊辦了吧。你都二十好幾了,怎麼不急?」
馬公社說:「爹,人家春來哥都去大城市工作了,您兒子我去不了那地方,那也不能比人家矮半截,等我幹出點名堂來再結婚也不晚。」馬仁禮點頭:「這話也有道理,只要是個好爺們兒,還愁找不著好姑娘嗎?兒子,你打算乾點什麼?琢磨好了跟爹說,爹給你撐腰。」
馬公社點點頭。麥花回來了,帶著新點子、新想法兒,他馬公社總要乾點兒靠譜的事兒,不能讓麥花把自己看扁了。
女兒是孃的心頭肉,楊燈兒想小娥子的感情也該有著落了,她這一輩人婚姻上做不了主,而今一定要讓女兒找到幸福。
楊燈兒坐在炕頭,縫補著衣裳問小娥子:「你跟馬公社處得咋樣了?公社是個好孩子,差不多就辦了吧。」小娥子說:「處得不錯,我的事您就別管了,我有數。那個麵粉廠幹不幹跟咱們家有什麼關係?不幹咱家也不缺吃喝。我知道您一門心思幫襯大膽叔,大膽叔說幹什麼,您保準不說二話,悶頭就幹。」
燈兒說:「閨女,不是娘幫襯你大膽叔,是你大膽叔指的這條道是條能讓咱們都富裕的道兒。眼下大夥兒不敢掏錢不怨大夥兒,娘心裡有底,你大膽叔就是你孃的底,跟他幹這麼多年沒吃過虧。」小娥子說:「娘,咱家那點錢也拿出去了,有用嗎?湊不夠數啊!」
燈兒說:「你先別管湊不湊夠數的事,差不多就把婚結了吧,結了婚,娘就少了一個心思。」小娥子有點神秘地笑著:「公社哥說這事不急,等他幹出點名堂再說。我聽他的。」
牛有草為了湊錢辦廠,賣了自己開的磨坊,又要賣他承包的一片樹林,他對買樹人說:「樹伐了再種,種了再長。我才七十歲冒頭,還有好幾個十年呢,怕啥?你看好了就準備錢吧。」小娥子跑過來:「大膽叔,我娘要賣房子了!她說要給村裡投錢建麵粉廠。」
牛有草和小娥子走著,正好遇見買房人迎面走來。小娥子說:「大膽叔,就是他買我家房子,剛簽了字據。」牛有草向買房人要字據,說房子不賣了。
買房人說:「不賣你早說呀,都簽完字畫完押了。再說了,你是什麼人,你管得了這房子的事嗎?」小娥子順嘴就說:「那是我娘,這是我爹,我娘在家說的不算,大事都得我爹做主!」
買房人只好退還字據。牛有草接過字據遞給小娥子:「是這個東西不?」
小娥子看著字據:「就是,我娘簽了字,她不會寫字,畫了個燈泡。」牛有草笑了:「燈泡不算字,簽了也是白籤。」
楊燈兒正準備做飯,牛有草和小娥子走進來。牛有草把賣房字據放到燈兒面前說:「字據上得寫名,畫個圖不好使。」說著把字據撕了。燈兒生氣了:「我的房子想賣就賣,你管不著。」
牛有草有點橫:「你要為自己賣房我管不著;你要是為建廠賣房那我就得管。廠子我寧可不建,你也不能賣這房子!燈兒啊,你這人情我心領了。」
牛有草折騰了幾個月,建廠的錢也沒湊夠,一轉眼就到了秋末。這天黃昏,楊燈兒急忙忙跑到牛有草家說:「我剛從我姑家回來,他們那兒棉花豐收了,還聽說湖北收購棉花的價格比咱們這兒高,要不倒騰點棉花?」牛有草眼睛一亮:「倒騰棉花?好事啊,咱趕緊去你姑家那邊看看,找找門道。」
拖拉機賓士著,牛有草和楊燈兒坐在拖拉機上,牛有草穿著一身牛仔裝,戴著墨鏡。燈兒說:「你給我戴戴試試。」她接過墨鏡戴上說,「就是不一樣啊,真舒坦。」牛有草說:「咱們都不是能享福的人,這麼大歲數了,還得東跑西顛地折騰。」
楊燈兒說:「人活著不就得折騰嗎?折騰沒奔頭的事是白折騰,折騰有奔頭的事就是好折騰。」牛有草誇著:「燈兒,沒你幫我想法子我是真沒招了。」
來到棉區,小山一樣的棉花堆在地頭上。村長領著一身牛仔裝戴墨鏡的牛有草和楊燈兒走著望著。村長說:「牛老闆,您這麼大歲數了,還能跑這麼遠的道兒來倒騰棉花,精神頭真足,棉花有的是,你們想要多少?」
牛有草含糊著:「這怎麼說呢,倒騰得越多,錢不越多嘛。」村長點頭:「一聽這口氣,就財大氣粗啊。」牛有草笑道:「那是,別的沒有,錢有的是。」村長高興道:「碰上爽快人了,你們好好看看,要多少直說,我保準不皺眉頭。」
夜幕降臨,牛有草和楊燈兒路過羊肉湯館門口,牛有草主張進去瞅瞅吃點,燈兒說:「花那錢幹啥,咱也不是沒帶吃的,回去吃。」
倆人回到小旅館,坐在床頭啃槓子頭,喝白開水。楊燈兒說:「你今兒個咋滿嘴冒胡話,這牛讓你吹的,把人家都吹蒙了。明兒個人家問你要多少,你咋說?」牛有草倒乾脆:「有多少錢買多少唄。」
楊燈兒說:「買了棉花還得弄到湖北去賣,又是車又是馬的,來來回回可不少錢,這都得算到裡面。」牛有草皺眉道:「也是啊,把那些錢刨出去,剩下的錢就買不了多少棉花。要不我回去再湊湊錢?」
楊燈兒思索著:「咱琢磨琢磨,眼下是兩份錢,買棉花的錢和運費的錢,運費的錢咱們必須花,買棉花的錢能不能不花呢?要是能先賒著就好了。」
牛有草開了竅:「賒棉花賣,賣了錢再還給人家,這不是借雞下蛋嗎?太好了,就來個借雞下蛋!」燈兒笑著:「你別樂和早了,借雞下蛋,有雞了,蛋好下,可咋借到雞呢?」
牛有草和楊燈兒請村長來到羊肉湯館吃飯。
牛有草對村長說:「兄弟,想吃啥儘管講,今兒個我請客,隨便點,別客氣。」
村長笑著:「那我不客氣了,這樣吧,冷切羊腿肉,手撕羊排,蔥爆羊肉,爆羊肚、炒羊肝、燜羊臉,三碗羊湯,三屜包子,再來一瓶酒。這菜不多吧?」牛有草望著村長,愣了一下說:「不多,一點不多。」
飯桌上擺滿了菜,村長拿起筷子望著:「你們怎麼不動筷呢?」牛有草推說:「兄弟,我們吃飽了。」村長說:「那不行。你們不吃,我也不吃。」牛有草和楊燈兒只好拿起筷子陪吃。牛有草和村長碰杯說:「你們這兒的棉花是真多,白花花的,一片片的,我都看花眼了。」
村長說:「今年大豐收,要是棉花緊俏的話,我也不能說你們要多少就給你們多少。」牛有草放口風:「我們沒想到你們有這麼多棉花,要早知道多帶點錢出來好了。」
村長很痛快:「錢沒帶夠不怕,回去拿,貨的事你們放心,你們要多少我給你們留多少。」牛有草試探著說:「這個……來一趟不容易,回去拿錢耽擱時間,我們能不能少交點錢,你多賒給我們點,等我們賺錢了再還你。」
村長故意說:「賒?也行啊。可你總得在我這兒押點什麼吧?」牛有草愣住了:「我們兩個人說出來就出來了,也沒帶值當的東西。」
村長搖頭:「那不成,你們要是拿著棉花跑了,我找誰去?」楊燈兒冷不丁說:「村長,把我押這兒行嗎?你看能值多少棉花?」
村長詭秘地一笑:「那得看你倆是什麼關係了。」楊燈兒順嘴就說:「我是他媳婦,你看這個關係,值不值當賒一車皮棉花?」
牛有草愣愣地望著燈兒,只好跟著演戲:「他娘,你押在這兒,我捨不得呀!」村長拍著手笑了:「這出戲唱得好啊,我也不跟你們繞圈子了,牛老闆,你可不是老闆哪。一握手,你那手掌的老繭都硌得慌。」
牛有草只好承認:「既然你都看出來了,我也開啟天窗說亮話,我不是啥老闆,也沒有那麼多錢,我是麥香嶺麥香東村的村長,咱倆平級。」村長笑著:「我知道你是村長,我還知道你叫牛有草,借地種糧是你帶頭乾的吧?」
牛有草奇怪:「這你都知道?」村長說:「大膽哥,你可是名人兒啊!沒有你,我們到現在也包不了產,到不了戶,吃不上精面大饅頭,填不飽肚子。我得謝謝你呀!」
牛有草擺著手:「這話說的,我們是求你來了,你咋還謝我呢?」村長好意地說:「我知道你沒錢,昨晚你倆進了這個館子,沒捨得吃又出來了。後來進了小旅館,你倆人啃著槓子頭將就一頓。還有,你倆根本不是夫妻,為了省錢,你就花一間屋的錢,你讓你這個假媳婦在屋裡睡,你在外面坐了一宿。」
牛有草感慨道:「真沒想到,從頭到尾你這雙眼睛跟著我們呢。這本事是跟誰學的?」村長說:「打小鬼子的時候,我當過偵察兵。大膽哥,我問一句不該問的,你倒騰棉花幹什麼?」
牛有草說:「我想建個麵粉廠,可兜裡沒錢,我尋思倒騰點棉花,賺點錢好建廠。」村長推心置腹道:「大膽哥,你是真行啊!別人不敢想不敢幹的事都讓你幹了。我今兒個就把話放這兒,你建廠我幫不上什麼忙,我這裡就有棉花,還是那句話,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等你賺了錢再給我。」
楊燈兒說:「我在這兒押著,不怕他不還你錢。」村長笑道:「有牛有草這個招牌,我還押什麼人呢?說句老實話,不看人,就看你們這實誠勁兒,我也得賒給你們。服務員,算賬。」
牛有草剛要掏錢。村長一把按住牛有草:「我不說了嘛,我得謝謝你,這頓飯得我請你。」牛有草說:「不成,我請客得我花錢,要不你就是看不起我。」
村長說:「要不這樣,等你賺錢了再請我,行不?」牛有草只好說:「那成!還有一句,咋的我也得在你這兒押點錢,要不我心裡過意不去。」
倆人坐在賓士著的拖拉機上。牛有草說:「這回妥實了,兩車皮棉花呀!」燈兒問:「你咋不戴黑眼鏡了?」
牛有草一高興就跑題:「見著亮了唄。對了,燈兒啊,你在酒桌上講的那些話,啥媳婦爺們兒押那兒的,都是真心話?」燈兒仰臉看天:「你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當我胡嘞嘞,你還當真了?」
牛有草賊笑著:「我就當真心話聽的。」燈兒問:「你還想有真事兒嗎?」
牛有草看著燈兒:「好事誰不想啊!」燈兒陰陽怪氣地學牛有草:「爹,你聽好了,你兒子這輩子不娶燈兒!」倆人都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牛有草興沖沖來到馬仁禮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馬仁禮說:「看樣子你跟燈兒一塊兒去倒騰棉花賺錢了?拉了不少熱乎話吧?」牛有草挺得意:「不錯,賺錢了。我和燈兒說的全是熱乎話,我跟她講,等錢到了,就買磚買鋼材建廠,建好廠就進裝置,進了裝置就生產麵粉賺大錢,眼氣死那個馬仁禮!」
馬仁禮問:「你倒騰棉花的錢從哪兒來的?」牛有草吹著:「這還用錢嗎?我人到了地方,還沒講完三句話,人家就說要多少給多少,先拿去賣,等賣完賺錢了再還賬。」
馬仁禮又問:「那你講了什麼話?」「不行,怕有蹲牆根的,來,我跟你講講。」牛有草對著馬仁禮的耳朵打了個噴嚏站起身,「貓炕頭仰歪著就想學本事,天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你要是想學得擎著三炷香,沏好一壺茶,到我這兒磕三個響頭拜師,弄不好我一樂和就教你兩手。」
棉花運到湖北銷售,牛有草派麥花去收貨款,都快二十天了麥花還沒回來,牛有草真是度日如年。這天晚上,他實在擔心,忍不住就到楊燈兒家門口轉悠著。燈兒走出屋隔著板障子說:「在屋裡就聞著你一身的牛羶味了,有事進屋講。」牛有草把他的擔心講了:「要不我去湖北看看?」
燈兒說:「再等兩天,要是麥花還不回來,咱倆一塊兒去。我怕你認不準路,找不準門。再說了,你也是村長啊,出門在外,身前身後不得有個人照看著。」牛有草開個小玩笑減壓:「你是說秘書?就算找個秘書,也得找年輕點的,你不成。」燈兒撇嘴:「我還沒嫌棄你呢,你倒嫌棄我來了,趕緊回去吧!」
一輪明月懸在空中。牛有草坐在院門口的石蹾上低著頭似乎睡著了。麥花拎著一個旅行包風塵僕僕地過來喊了一聲爹,牛有草一下站起來接過旅行包:「閨女,你可回來了!」趕緊拉著麥花進屋。麥花進屋就直挺挺地戳在那裡。
牛有草心跳著:「閨女,跑了那麼遠的道兒累壞了吧?坐下歇歇,有啥坐不下的,不成就不成,咱們再想別的法子。」麥花繃著臉:「爹,我真坐不下。」
牛有草簡直就像一盆冷水澆頭。麥花慢慢解開外衣,展現身上綁著的成排的一沓一沓錢。她笑著說:「爹,您再看看。」她翻開褲腿,脫了鞋,腿上、鞋裡都是錢。「我怕小偷惦記,全綁身上了。」牛有草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炕上鋪著一摞一摞的錢,牛有草坐在炕沿,麥花躺在旁邊說:「爹,您先睡會兒,咱倆輪換著守。」牛有草說:「不用,爹不困,你安心睡。」
麥花說:「您要是閒著難受,就抽兩口。」牛有草忙說:「不能抽啊,萬一火星字粘上這金貴東西,可就全完蛋了!閨女呀,你趕緊睡吧,天快亮了。」他坐在炕沿靠著牆,不眨眼地望著窗外……
紅太陽出來了,照得村莊亮堂堂。牛有草一早就把村民召集到村公所。一個大旅行包放在桌子上,眾村民圍著大包望著。牛有草拉開包的拉鏈,裡面露出一沓一沓的錢。眾村民望著,有的瞪著眼睛,有的張著嘴,有的咂吧著嘴,有的口水都流出來了。瞎老尹伸著手,慢慢地摸著錢。
牛有草滿臉喜氣:「大家都看見了吧,這就是咱們建麵粉廠的錢,我數了數,錢不少,可還是不夠。收棉花的節氣過了,倒騰不出錢了。我這回和燈兒去倒騰棉花,不光賺了錢,還琢磨出一個大道理。靠這麼一點一點地賺錢太慢,眼下,咱們就得借雞下蛋,把人家的母雞抱到咱們這兒下蛋,下完蛋再還給人家,給點租金,咱們賺大頭。講到底,就是先賒著用,用完賺錢了再還。咱們手裡也不是一點錢沒有,少交點錢,再講講好聽的話,咱們是實誠人,乾的是實誠事,人家就能賒給咱們。眼下地有了,人有了,磚瓦土石、機器裝置咱們出去賒,都不是問題了。今兒個我把大家招呼過來,一個是讓大家看看這一大袋子錢,心裡都墊個底兒。再就是商量商量糧的事,巧媳婦沒米不下鍋,咱們沒糧幹不了事,大家看看咋辦?」
楊燈兒說:「咱就來個借糧下鍋,既然大家有糧,那就都拿出來,全交到廠子裡,等賺錢了再結賬。」牛有草說:「借糧下鍋講得好,大夥兒要是能把糧交上來,我也不能讓你們白交,錢先少給點,等賺錢了再補上。糧就放廠子倉庫裡,誰家缺了就來領,跟自己家一樣。就按結賬時候的糧價算,虧不著,弄不好還賺了。」
牛有草和燈兒走著。牛有草:「看來不管多大的坎,只要抬抬腿,小坎抬低點,大坎抬高點,早晚都能邁過去。燈兒啊,我得謝謝你。」燈兒故意說:「別謝我,我是衝著鄉親們,不衝你,你要是忙活自己的事,我才懶得搭理呢。」
牛有草說:「衝誰都一樣。對了,等咱們這廠子建起來得起個名。燈兒亮堂啊,要不叫亮燈麵粉廠?」燈兒說:「去!少風涼我。」
馬仁禮的聲音傳來:「起名的事得問我呀!」牛有草一回頭,馬仁禮在後面跟著呢。牛有草問:「那你說起個啥名?」馬仁禮逗樂:「這還不好起,就叫仁禮麵粉廠,儒家五常,仁義禮智信,你佔了倆,多響亮!」牛有草湊趣:「馬仁禮,你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還不如叫牛有草麵粉廠。」
馬仁禮說:「牛有草麵粉廠不行,牛有草養牛場還差不多。」牛有草刺兒著:「馬仁禮,你要是眼氣了就趕緊說,我這兒還有空位子,你掏了錢交了糧,我一樂和弄不好讓你入一股,你要是沒事扯風涼話,那你趕緊走!」
馬仁禮喊:「別說了,我走了,臨走送你一個名,麥香麵粉廠。」牛有草高興道:「麥香麵粉廠?這個名好!馬仁禮,就為你起的這個名,等廠子蓋起來,我也得叫你過來瞅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