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來和麥花坐在黃河邊的小樹林裡,麥花讓楊春來講講在大學唸書的事。楊春來說:「大學可好了,我都沒念夠。」麥花問:「大學裡有沒有女孩子喜歡你?」楊春來老實說:「倒是有個女同學喜歡我,可是她父母說我是從農村出來的,堅決反對。」
麥花追問:「你喜歡她嗎?」楊春來搖搖頭:「嬌聲嬌氣一身毛病,我才不稀罕呢!妹子,你也考大學吧。只要用心學,就能考上。」麥花故意說:「我要是考不上大學,是不是就沒人要了?」
「怎麼沒人要,我要!」馬公社說著從楊春來和麥花的身後冒出來。「你背後偷聽人家說話,真不禮貌。春來哥,咱們走。」麥花拉著楊春來就走,馬公社死皮賴臉在後面跟著。
小娥子迎面走來問:「你們三個幹啥去?也不叫我一聲!」楊春來和麥花笑著只管走。落花有情,流水無意,馬公社賭氣地一拉小娥子:「咱們走!」
小娥子早就看出來了,馬公社喜歡麥花,她心裡酸溜溜的。哥哥能和麥花好,她又是歡喜的,這樣公社哥就會把她放在心上。馬公社用眼睛的餘光見楊春來和麥花走遠,頓覺無聊,就找了個藉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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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娥子神情懨懨地回了家,母親楊燈兒恰好蒸了一鍋大饅頭,讓小娥子拿到集市賣。小娥子嘟囔:「每回都是我去,哥不在家我沒啥說的,眼下我哥都回來半個月了,怎麼不叫他去?我看你就是偏心眼兒!」燈兒說:「就是讓你哥去,你哥也不會賣呀。」
小娥子撇嘴說:「大學生連饅頭都不會賣,不是白念那麼多書了嗎?」楊春來聽見,走進來說:「娘,我去!」
楊春來拎饅頭籃子出來,看到麥花站在門口,就讓她進屋找小娥子玩。麥花要跟楊春來一起去集上,楊春來說:「不用,你找小娥子玩吧。」
楊春來到集上找個地方放下籃子,不知道該咋賣,好一會兒也沒有人過問。他看別人賣東西都吆喝,這才低聲咕噥:「賣饅頭了,賣饅頭了。」旁邊賣雞毛撣子的說:「挺大個小夥子,蚊子聲。」
楊春來說:「你管我多大聲呢,你賣你的,我賣我的!」一個高中同學走過來大驚小怪:「喲,這不是楊春來嗎?你大學畢業怎麼賣起饅頭來了?」楊春來笑著:「你沒上大學不知道,這是老師讓我們體驗生活!」
楊春來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剛要張嘴喊,麥花跑過來大聲吆喝起來:「賣饅頭啦,大白麵的饅頭,不好吃不要錢啦!」幾個人圍過來買饅頭。
賣雞毛撣子的說:「爺們兒不如娘們兒,大學白唸了。」楊春來惱羞成怒,邁步上前要和賣雞毛撣子的動手,麥花照楊春來的脊背搡了一下,把楊春來搡了個趔趄。麥花說:「我當家的是大學生,他怕我一個人兒賣饅頭孤單得慌,委屈著陪我來了,怎麼,眼氣啊!」楊春來吃驚地望著麥花。
賣雞毛撣子的笑著:「太眼氣人了,小夥子,你這媳婦好啊,能找這樣的媳婦一輩子虧不著!」麥花接著喊:「賣饅頭啦!」楊春來突然跟著喊:「大白麵的饅頭!不好吃不要錢啦!」
兩人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饅頭很快就賣完了。
倆人坐在街邊數錢,楊春來問:「妹子,你怎麼來了?哥謝謝你。」麥花好高興:「這話說的,哥,以後賣饅頭叫我一聲,就是再有個三籃子五籃子的也能賣光。你要是樂意,我給你磨面和麵蒸饅頭,然後咱倆一起來集上賣,保準賺錢。」
楊春來問:「活你一個人幹,不累得慌?」麥花低頭笑:「累也樂意。」
夕陽下,黃河水波光粼粼。兩人賣饅頭回來坐在河邊土坡上休息。楊春來聲情並茂地朗誦《再別康橋》:「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裡的豔影,在我的心頭盪漾……」
麥花聽著有些沉醉了。
馬公社不爭氣,心裡還是放不下麥花,他遠遠地瞄著楊春來和麥花在黃河邊拉呱,頓時醋酸起來,故意搖頭晃腦地揹著古詩走過來:「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楊春來不示弱:「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馬公社雖沒上過大學,又不愛讀書,但家裡的爹媽好歹是北平回來的文化人,耳濡目染也背些唐詩,他脫口而出:「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楊春來不甘示弱,接下面的詩句:「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馬公社愣了一下,改唸農諺:「白露早,寒露遲,秋分種麥正當時;一寸淺,兩寸深……」楊春來傻了,接不上了。
麥花笑了,接下句:「一寸半,要認真!」
馬公社說:「麥花,也沒問你,你答什麼?」麥花說:「你說這些,不是難為春來哥嗎?」
馬公社損著:「我說的這些能吃能喝,他說的那些吃不上喝不上,頂個屁用。」麥花說:「春來哥,你別理他,接著給我背《再別康橋》吧,我喜歡聽。」馬公社頗感失落地走了。
牛有草揮汗如雨在地裡割苞米,馬小轉走過來朝四周望了望,有點神秘地低聲說:「大隊長,有點事兒我得跟你彙報彙報,我剛才看到麥花和楊春來走著好親熱!」牛有草說:「兄妹倆熱乎唄,你是不是想多了?」
馬小轉挺認真:「咱都是過來人,那倆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的眼神,勾搭人哪!他倆是啥關係咱們心裡都明白,千萬別亂了套。」
牛有草這下留心在意了,他來到正在割苞米的楊燈兒跟前問:「楊春來哪兒去了,咋不幫你幹活?」燈兒說:「一大早就出去了,問也不說,誰知道去哪裡了!」
牛有草沉吟半晌,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擔心:「麥花也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問她去哪裡,她也沒說。燈兒啊,是不是這倆孩子一塊兒出去了?」楊燈兒捶著腰說:「春來沒去上大學前,我就跟你說過,這倆孩子有問題。你還說親兄妹有情有誼,是好事,還說等春來去上大學,兩個孩子分開久了,一杯熱水就涼了。四年過去,這水沒涼,還快燒開了!」
牛有草皺著眉頭,下決心說:「看來不撤火不行了。」燈兒點頭:「你就把底揭了吧。」
牛有草撓著頭說:「燈兒啊,我笨嘴笨舌的,怕講不利索。」燈兒說:「你還笨嘴笨舌的?你跟馬仁禮吵鬧的時候小嘴噼裡啪啦口條不打軟,臨到長精神頭的節骨眼兒上,你想躲呀?」
牛有草搖頭說:「不是想躲,我講不如你講順理。你把屎把尿連吃帶餵養他二十多年,當孃的跟兒子啥話不能講?」燈兒笑道:「這話還中聽,麥花咋辦?」
牛有草說:「你先跟春來講,講完我再跟麥花講,一個一個來。這事兒全指望你了,話繞著點說,別傷了孩子的心。這樣,你歇著琢磨著,我一個人割苞米。」燈兒擺手:「算了,你老胳膊老腿兒的,抻壞了我還得養活著你。」
夜晚,楊春來在自己屋裡看書,楊燈兒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楊春來放下書,望著楊燈兒問:「娘,您找我有事兒?」楊燈兒感嘆說:「咱娘倆好久沒嘮嘮嗑兒了,耽誤你一點兒時間,咱嘮嘮貼己的話兒吧。」楊春來點點頭。
楊燈兒說:「孩子啊,你念了這麼多年書,不容易,學的東西不能就著乾糧吃了,能用上就得用上,不能白學了。」
楊春來皺起眉頭問:「娘,您到底想說啥?」
楊燈兒自顧自地說:「娘不用你惦記,家也不用你惦記,沒人牽著你的腿兒,就算有人牽著,你也不能讓她牽住了。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說個個頂天立地,可也得活出個爺們兒樣來,你好了,娘就舒心了。」
楊春來這下子明白了,娘是話有所指,話裡有話,便問道:「娘,你是不是說我和麥花呢?你不喜歡麥花?」燈兒說:「麥花是個好閨女,可不管她是金子是銀子,也進不了咱家的門兒啊。」
楊春來一臉不高興,出於尊重娘,他捺著性子沒有發作。楊燈兒長嘆一聲,將春來的身世一五一十說透了。楊春來聽了像是做夢,呆呆地望著燈兒不說話。
燈兒說:「孩子,就是這麼個事,娘該跟你說的都說了,你要是怨恨娘,娘認了。你別怨恨你親爹,他不敢認你是怕你後爹心裡過不去,也不想傷了你的心。這些年,你親爹不能屋裡屋外、炕上炕下地照看你,可他眼裡盯的、心頭掛的全是你,他是想認,可認不了啊!眼下你跟麥花走得太近,這事不能再捂著了,娘對不住你啊!」
楊春來沉默著,他緊咬牙關,雙眼通紅,雙拳緊攥,肌肉顫抖。
燈兒勸道:「孩子,你要是難受,邁不過這個坎別憋著,吵也成,鬧也成,娘不怪你。」楊春來壓低聲音充滿怨氣地說:「吵什麼鬧什麼,多好的事啊,這輩子又多了一個爹,一個娘,倆爹倆娘,我是真有福氣呀!」
燈兒說:「孩子,你親孃去了美國,你親爹就在眼前,你得認,必須認!」楊春來點點頭說:「您就是我親孃,您說話我聽,明兒個我就認親爹去!」
牛有草犯了一夜的嘀咕,怎麼都睡不著。翌日,天光放亮,他一骨碌爬起來在村裡溜達。走到馬仁禮家門口時,他四處踅摸,嘿嘿一笑,總算有事情幹了。他在牆邊找了一根鐵叉,把馬仁禮家的苞米稈垛子給掀了下來。馬仁禮出來見了,滿臉詫異地過來問:「你這是要幹什麼?」牛有草說:「你看看這垛子壘得多難看,我給你再壘壘。」
馬仁禮納悶地問:「你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牛有草說:「就是撐的,哎,你說春來知道了這事能咋樣?」
馬仁禮說:「樂唄,天上掉下個親爹來,真是撿了個大便宜!」牛有草問:「那換成你,你能樂和?」
馬仁禮笑著:「你這話問的缺德!不樂還能哭啊?就是哭也是樂哭的。你就等著他來認親爹吧!」牛有草點頭:「有這話,我就踏實了。」
牛有草拎著一袋醬豬頭肉和一瓶酒回家,看到楊春來站在院門口,他愣愣地望著楊春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楊春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尷尬了一陣子才問:「麥花呢?」牛有草說:「去集上買點家用,進屋吧。」
楊春來進屋坐在飯桌旁,牛有草把豬頭肉和酒放到飯桌上說:「孩子,你來得巧啊,趕上好吃好喝,咱爺倆吃點喝點。」說著開啟裝豬頭肉的袋子,倒了兩杯酒。楊春來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牛有草笑道:「說幹就幹,這酒量像我呀!」說著給楊春來倒酒,他端起杯又幹了,牛有草又倒酒:「爺們兒,真是爺們兒,像我!別喝了,吃肉。」
楊春來伸手抓起豬頭肉就吃。牛有草望著春來,越看越喜歡:「這虎勢勁兒,像我!」楊春來拎起一塊豬頭肉遞給牛有草,牛有草剛要伸手接,楊春來搖搖手。牛有草張嘴叼住豬頭肉慢慢嚼著:「真香啊!」
楊春來說:「我怎麼吃著不香呢?」牛有草笑著:「咋不香?剛出鍋的,還熱乎呢,一咬直流油。」「是嗎,我再嚐嚐。」楊春來慢慢地吃肉,神情平靜。
牛有草借酒壯膽說:「你娘都跟你講了?我明白,你恨我。」楊春來吃著肉不說話。牛有草咕噥道:「兒子,爹這輩子就做了一件對不住人的事……」
楊春來冷著臉,盯著牛有草問:「你叫我什麼?」牛有草小聲說:「兒子……」
楊春來氣呼呼地拿起酒瓶一口氣全喝了:「這聲兒子叫得真輕巧!」他一甩手把酒瓶摔了,一抬胳膊把飯桌掀了,他見什麼砸什麼。牛有草坐在炕頭上望著一言不發。楊春來出裡屋,屋外傳來砸鍋的聲音。楊春來大喊:「我姓楊,不姓牛,這輩子就一個娘,叫楊燈兒!」牛有草呆呆地坐著,老淚在眼圈裡打轉……
楊春來在牛家留下一片狼藉,頭也不回地走了。牛有草蹲在院裡埋著頭,屋裡傳來麥花的哭聲。
馬仁禮走進來蹲在牛有草身邊說:「沒想到孩子這麼烈性,再怎麼說你都是他親爹,哪有兒子這麼對待爹的?」牛有草抬頭望天:「像我,孩子憋屈就讓他鬧,不把憋屈心思鬧出來該憋出病了。」
馬仁禮質問:「你不叫牛大膽嗎?膽子哪兒去了?怎麼讓孩子欺負?」牛有草搖頭:「誰知道哪兒去了,我這膽子一碰上他的膽子立馬就縮沒影了。」
楊燈兒走進院子,她沒看牛有草,徑直朝屋裡走去。
馬仁禮勸著:「這事挑開也好,兩個孩子一時別不過勁兒來,等日子久了,該是親爹還是親爹,跑不了。說句老實話,幾年前,有一回你拿麥花的信給我看,我就看出毛病了,信上寫的都是麥花想楊春來。」
牛有草埋怨:「你咋不早說?」馬仁禮解釋:「我當時尋思,要是照實念,你還不得急出個好歹來,萬一你沒把住嘴交了底,楊春來受不了,麥花受不了,有田受不了,就亂套了。當時我想得好,楊春來畢業回不來,我再勸勸麥花,讓她別白費心思。誰想鴛鴦棒打不散,這又湊一塊兒去了。」
牛有草亂撒氣:「馬仁禮呀,整了半天我是傻小子啊,一下被你騙了好幾年,你還有啥事揹著我?要是讓我逮著饒不了你!」馬仁禮瞪眼:「我還饒不了你呢,趕緊去把我家的苞米稈垛子給我壘上!」
牛有草覺得這事得給趙有田一個交代,就和楊燈兒到趙有田墳前燒紙。牛有草唸叨著:「有田我對不住你,我跟你講過,只要你不講,我就把這事爛死在棺材裡,可我沒做到。眼下,孩子啥都知道了,我傷了孩子的心哪……這大半輩子,我就做這麼一件虧心事,我欠孩子的,欠你的,欠燈兒的!可欠了咋辦?我還不起呀……有田啊,啥都不講了,你要怨恨我,託夢過來,咱倆坐一塊兒,喝點酒接著講,鐮刀我給你備好了,你就可著性子來吧……」
楊燈兒突然掄起撥拉火紙的木棍朝牛有草打來,她哭喊著:「冤有頭債有主,牛有草呀,這一輩子的賬我都給你攢著!三十年了,從頭到尾都是你造的孽啊,你不是說欠賬嗎?那你現在就給我還回來!」燈兒揮著木棍打,牛有草低頭閉眼承受著……
麥花坐在土坡上,望著黃河掉眼淚。馬公社走來坐在麥花身邊說:「妹子,走,跟哥去城裡溜達溜達。」麥花抹著眼淚不說話。馬公社勸著:「妹子,事都見天兒了,哭也沒用,不管怎麼的,你還賺了個親哥哥。好棗子有的是,還非得盯著一棵樹使勁兒嗎?」
麥花站起身要走,馬公社一把拉住麥花的袖子,麥花使勁甩著袖子,馬公社就是不撒手。麥花說:「公社哥,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我只把你當哥哥,強扭的瓜不甜,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妹妹,就別為難我了。」馬公社鬆開手,看著麥花走了……
馬公社徹底寒了心,一肚子委屈沒處發洩,他就拿起鐮刀,到地裡拼命割苞米。馬仁禮說:「鐮刀刃都挨著土了,你這麼割法鐮刀容易老。」馬公社故意說:「我從生下來就摸著鐮刀把子,年年這麼割,哪次把鐮刀割壞了?鐮刀老了我去磨。」說著拎著鐮刀走了。
小娥子跑過來找馬公社,馬仁禮告訴她,公社回家磨鐮刀去了。小娥子一溜小跑來到馬家,見馬公社正虎著臉磨鐮刀,一不小心劃傷了手,鮮血直流。小娥子尖叫一聲,她趕緊從衣服上撕下一條布,要給馬公社纏住傷口。馬公社成心想作踐自己,賭氣一扭身差點撞倒小娥子,小娥子傷心地望著馬公社,眼淚禁不住滾落了下來。馬公社心裡一軟,不再鬥氣,任由小娥子給他包紮傷口。
小娥子說:「我知道你生氣了。」
馬公社噘著嘴:「我沒生氣。」
小娥子說心裡話:「你頭上都冒煙了,還說沒生氣!這些年,麥花心裡裝的都是春來哥,不是你,你明知道還非頂著牛角尖往裡鑽,到頭來自己討苦吃。」
馬公社說狠話撒氣:「我苦什麼了,我心裡甜得很,比吃蜜還甜,麥花是仙女嗎?我稀罕她幹什麼?躲都躲不及!」小娥子笑問:「那我呢?」馬公社一笑:「全麥香嶺頂數妹子你最俊!」小娥子笑得嘴都合不上。
天轉眼就暗了。楊燈兒揹著一大捆苞米稈慢慢走著,夕陽把她的身影拉得好長好長,晚霞把她通體染成金黃。
天擦黑她才走進家裡,把苞米稈堆在牆邊,然後直一直身,揉著肩膀捶著腰朝屋裡走。她推開屋門,一股氣浪迎面撲來。屋裡蒸氣騰騰,隱隱約約中,楊春來拉著風箱燒著水。燈兒看到屋裡擺個大木桶,裡面裝著半桶水。楊春來端一盆熱水倒進桶裡,然後伸手試著水溫喊:「娘,您先進去泡泡。」說著走出去。
楊燈兒坐在木桶裡閉著眼睛,楊春來給娘捏肩膀。燈兒說:「這輩子頭一回享了不敢想的福,真舒坦。孩子,你有心事騙不了娘,娘閉著眼睛也看得清楚。」楊春來說:「我老師來信說黑龍江黑河海關缺翻譯,叫我過去。」
燈兒睜開眼:「好事啊,學了能用上,書就沒白念。」楊春來說:「我不想去。您這麼大歲數還得
潑了命地下地幹活,我要是留下來,您就能歇著。」
燈兒說:「這話我不愛聽!大棗掛樹上,地瓜窩土裡。你有出息娘跟著高興;你沒出息娘跟著窩心。孩子,你要是不去娘都看不起你。去,趕緊收拾收拾,明兒個就走!」
楊春來戀戀不捨地說:「娘,我捨不得您!」燈兒很開心地說:「孩子,有你這句話娘就知足了,走吧。」
旭日東昇,朝霞豔麗。
楊春來拎著行李走到門口,楊燈兒和小娥子默默送行。燈兒讓小娥子送哥上船,她說:「孩子,你都多大了,還用娘送啊!娘送不了你一輩子,快走吧。」楊春來望著娘,娘把春來和小娥子推出屋門,然後一把關上屋門。楊春來望著屋門,良久才轉身走了;燈兒扒門縫望著,眼淚模糊了眼睛……
牛有草坐在河邊的土坡上,望著楊春來登船遠去……
麥花急匆匆跑到河邊,呆望著孤舟遠影隱碧空……
牛有草滿腹愁腸地回到村裡,幫馬仁禮拖碌碡壓麥苗,他嘆了口氣:「唉,跑的跑,哭的哭,全衝著我來了。」馬仁禮說:「都怪你呀!當年你要是娶了楊燈兒,能輪到喬月嗎?沒有喬月,能有楊春來嗎?沒有楊春來,能有這麼多糟心的事兒嗎?自己有相好的不要,非搶人家相好的,搶了也成,你倒是過到底呀,半道黃攤了不說,生了孩子還得讓自己相好的養著,這不都是你折騰的嗎?」
牛有草順著說:「你這麼一講,是真亂套啊。你說,當年喬月要不跟我就能跟你嗎?」馬仁禮賭氣道:「跟不跟我是後話,可怎麼的也弄不出楊春來!」
牛有草搖頭:「行,我認了,你就別給我添堵了。」馬仁禮說:「你這頭老牛能服軟真不容易。」
牛有草嘆息道:「也就這事挺不起腰來。楊春來走了,麥花連著幾天不聲不響,要不你幫我勸勸她?」馬仁禮擺手:「這事我哪成啊!你得找燈兒,女人家在一起好說話兒。」
牛有草點點頭,抬腿往家走,就見小娥子氣喘吁吁地跑來喊:「大膽叔,麥花姐走啦!這是她留的信!」
牛有草和小娥子跑到黃河邊,黃河上,一條船若隱若現,漸行漸遠……
麥花在信中寫道:
爹,我走了,去南方闖闖,等闖出門道了再回來,您不用掛念我。我都想通了,一點也不怪您,您年歲大了,保重身子啊……
牛有草回到家裡,坐在炕頭大半天,晚飯也懶得做。馬仁禮端著飯菜走進來,把飯菜放到桌子上:「吃吧,活著就得吃飯,不吃飯就活不成了。」牛有草有氣無力:「一根老木頭樁子撐門面,吃了也沒奔頭。」
馬仁禮勸:「怎麼沒奔頭?孩子也沒說不回來,你要死不活地幹什麼?吃!」牛有草搖著頭:「話說得輕巧,趕上你有兒子熱乎炕頭了。」
馬仁禮說好聽的:「這話說的,你兒女雙全,我眼氣都來不及呢。」牛有草逗笑說:「那你再娶一個,生個閨女。」馬仁禮湊趣:「這話說我心坎裡了,要不你給我拉呱拉呱?」牛有草心裡暢快了些,大口吃起飯來。
老一輩溝溝坎坎的路走多了,啥事都見過,啥苦都吃過,沒啥解不開的疙瘩。小一輩魯莽,一股子血氣頂著,不折騰個一時半會兒,消停不下來。
太陽落入河水中,秋天的河水已經有些涼。馬公社在河裡遊著,小娥子站在岸邊喊:「公社哥,水多涼啊,趕緊上來!我知道你悶得慌,也不能可著身子造啊,快上來!你聽沒聽到我說話啊?」馬公社故意潛入水中沒了影。小娥子著急地大喊:「公社哥,你哪兒去了?快出來啊!」
河面激盪著水花,小娥子呆呆地望著,她突然朝河裡跑去,河水很快沒過她的腿、腰、胸口。馬公社冒出頭來,看到小娥子沒站穩倒在水裡撲騰,他趕緊遊向小娥子,推著她朝岸邊遊。小娥子在岸邊吐著水顫抖著,馬公社把衣服披在小娥子身上。
小娥子嘴唇哆嗦著說:「公社哥,我不冷,你趕緊穿衣裳,別凍著。」馬公社心裡一熱責備道:「傻子,你不會遊跑進河裡幹什麼?」
小娥子還在後怕:「你轉眼就沒影了,我以為你……」馬公社感動了:「那你也不能下河裡,找死啊!」
小娥子神情堅定地說:「不,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不能看著不管!」馬公社用胳膊攬過小娥子,一腔子柔情:「你怎麼這麼傻呀!」
小娥子眨著眼睛問:「公社哥,那天你說咱們村數我最好看,這話是真的假的?」馬公社望著小娥子說:「哥不騙你。」
小娥子追問:「你不是喜歡麥花姐嗎?」馬公社表真心:「妹子,從今兒個起,我馬公社心裡就裝著你一個人!」小娥子望著馬公社,幸福的眼淚流下來。
馬公社奇怪道:「怎麼還哭了?」
小娥子一抹眼淚笑開一朵花:「樂的唄!」
斗轉星移,日月輪替。農民這幾年的日子是芝麻開花節節高。牛有草和馬仁禮倆人的白頭髮添了不少,馬公社和小東子的嘴唇上都冒出了黑胡楂子。在神州大地上生存了二十多年的人民公社消失了,牛有草搖身一變成了麥香東村村民委員會的村長。馬仁禮也變成了麥香西村村民委員會的村長。
西天飄灑著晚霞,牛有草從村委會回家,見一群小孩圍著門口伸脖子朝里望。他走進屋裡,看到一個穿牛仔服的人正做飯,就高聲喊:「什麼人?」燙爆炸頭戴墨鏡的人一轉身,原來是麥花。
牛有草驚奇道:「這是哪裡來的山貓野獸?」麥花摘掉墨鏡望著牛有草:「爹,是我,麥花。」牛有草望著麥花好一會兒才說:「閨女,你可嚇死爹了!」
麥花把飯菜放到桌上說:「爹,吃飯吧。」牛有草盤腿坐下望著麥花:「閨女,你這頭髮能不能收一收,支稜八翹的,一個腦袋趕上人家兩個腦袋大,看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