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江州煙雨

女俠且慢 關關公子 第2頁,共2頁

太后娘娘雖然在夜驚堂面前挺粘人,但當了十年太后,儀態終究練出來了,這麼一站,便給人一種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華貴之感,夜驚堂看到後,生不起半點歪念頭,只覺得賞心悅目。

有宮女在旁邊聽候差遣,夜驚堂倒也不好盯著看,只是來到跟前拱手一禮: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瞄了眼屋裡的女帝后,儀態從容示意免禮,而後望向江畔的高樓:

「你猜那棟樓叫什麼名字?」

夜驚堂沒來過江州,自然不清楚,想了想道:

「望江樓?」

太后娘娘緩緩搖頭,認真解釋道:

「叫鴻雁樓,本宮出生時,家裡出資修建,與本宮同齡。如今算是江州城最有名的景點,有好多文人墨客在上面留墨寶。」

旁邊的宮女,還代為講解:「太后娘娘出生之時,有一隻大雁落在秦家的祠堂上,被視為天降祥瑞,江州城類似的地方,還有十里雁河,雁祠廟等,都是為太后娘娘修建的……」

夜驚堂知道太后娘娘能入宮為後,出身必然尊貴,但還是頭一次意識到,太后娘娘出嫁前到底有多尊貴,就這待遇,尋常公主真不一定趕得上。

夜驚堂遙遙眺望江畔的巍峨名樓,覺得不能讓太后娘娘掃興,想即興賦詩一首。

但手抬起片刻,又放下來,改為雙手負後,微微點頭:

「這樓真漂亮。」

「……?」

太后娘娘還期待了下,見夜驚堂沒憋出來,不禁索然無味,開口道:

「你和女官學了半個月,什麼都沒學到?」

「女官還在教對對子,即興作詩確實有點難度……」

屋裡的大魏女帝,聽見這閒談,興之所至,開口接話道:

「那就對對子。雁來鴻去風簌簌,你來對下聯。」

夜驚堂近日學了不少基本功,隨口道:

「花落葉飛鳥嘰嘰。」

「嘰?」樓下傳來回應。

「噗……」

太后娘娘掩唇輕笑,發現儀態不對,又連忙雙手疊在腰間站好,做出讚許點頭的架勢……

———

巍峨寶船,隨風飄過江面,駛向了十餘里外的江州古城。

而沿江兩岸的遊人,自然注意到了這隻插著皇旗的船隊,知道是當朝太后回江州了,都聚集在江邊觀望,議論聲不絕於耳。

而聳立在江邊的巍峨高樓上,兩個男子站在圍欄旁,一個觀賞著牆壁上留下的詩句,另一個則環抱佩刀,眺望著江上大船。

抱著刀的遊俠兒,穿著較為隨意,背後掛著斗笠,扮相和在外遊歷江湖閒人沒區別,不過面向頗為俊氣,認識的人,一般稱其為‘樑上燕’——青機閣的人,比‘劍鬼’徐野棠名聲小几分,位列第四。

而站在牆邊觀摩詩句的男子,身著公子袍,打扮的像個書生,和其他刺客一樣不漏真名,江湖人稱之為‘十二樓’,得自於其刺殺目標後,會在牆上寫一句——多情最是西樓月,照見春風十二回。

在花翎等人刺殺失敗後,北梁朝廷其實已經偃旗息鼓,短時間內沒了動夜驚堂的打算,也沒出錢請這兩人過來。

但青機閣不受朝廷調遣是純粹的江湖勢力,遵守‘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江湖規矩。

拿了朝廷錢財,派徐野棠出手,結果刺殺失敗,按照青機閣的規矩,肯定要再派人來,替幫眾完成僱主的囑託——這也是青機閣能成為北梁頂尖勢力的原因,哪怕只收了僱主一文錢,只要接了,就會把事辦成,付出多大代價是青機閣的事兒,不用僱主操心。

但夜驚堂作為頂尖武魁,正面能打死他的,估計也就左賢王往上的人了。

青機閣閣主親自過來,也別想佔到什麼便宜,如果不慎死在夜驚堂手中,青機閣直接就倒了。

而如果不來人,青機閣認慫砸了招牌,其實也算倒了。

為了門派‘聲譽’考慮,十二樓和樑上燕,還是一起來了大魏,看看有沒有得手的機會,就算不成,至少也得給北梁江湖一個交代,示意青機閣已經盡力而為,殺不掉是夜驚堂太逆天,不能算他們失信於僱主。

樓上江風徐徐,樑上燕環抱佩刀,看著過去的船隻,開口道:

「天街一戰過後,太后忽然離京來了江州,夜驚堂足不出戶養傷,多日不曾露面,估摸在船上擔任護衛隨行。往船上跑風險太大,你覺得這事兒該怎麼辦?」

「等。」

十二樓看著牆上詩詞,對此道:

「常人來了江州,就算不通文墨,也得去逛下詩會文會、十里雁街,敵明我暗,耐心等著,總能找到機會。」

「殺夜驚堂這種天縱之才,不亞於在前朝刺殺奉官城,咱們只要動手……」

「我出來前,已經給家裡留了遺書。做刺客的,要講規矩,人家花錢買了你的命,你就不能再把自己當活人。」

樑上燕微微聳肩,沒有再多言……

——

咚咚

鏘鏘鏘——

黃昏時分,江州城外鑼鼓喧天。

滿城世家大族的家主,都帶著子侄齊齊來到了江畔碼頭;水師官兵鎧甲鮮亮,在岸邊整齊列隊,江州城的官吏,也面色恭敬站在岸邊,看著奢華寶船緩緩靠向碼頭。

江州城最大的門戶,莫過於被朝廷賜下萬頃良田的秦家。

秦家是東南少有的將門世家,隨大魏太祖開國起勢,建國後受封江安公,和林安公一起掌控著江州水師。

秦家當代的家主秦相如,年近六十,往年還給先帝當過伴讀,兒子挺多,但女兒就一個。

十年前皇權變動,大部分世家都支援燕王入京繼位,而秦相如則跟著好友鎮國公王寅,支援了長公主,隨著女帝繼承大統,秦相如自然是一飛沖天,加封上柱國,雖然沒有藩王名號,但地位約等於半個江州王了。

雖然是女帝麾下兵權最大的兩位大將軍之一,但秦相如看起來並不像鎮國公那邊勇武,反而有些富態,留著臉很漂亮的大鬍子,依舊像個員外郎,笑呵呵站在最前面。

旁邊則是國公夫人趙淑琳,五十多歲風韻尚在,面向和太后還有點相似,雙手疊在腰間眺望,眼底明顯有點迫不及待。

咚、咚——

喜慶鑼鼓聲中,寶船靠在了岸邊,踏板放下,一襲華美鳳裙的太后娘娘,出現在了數百人視野中。

過來迎接的世家首腦還有官吏,連忙上前拱手行禮:

「恭迎太后娘娘歸鄉……」

……

太后娘娘回到自幼長大的地方,內心百感交集,但大庭廣眾顯然不能失態,先是抬手說了聲:「免禮。」,而後才被紅玉扶著走下踏板,來到為首的秦相如夫婦面前,笑盈盈開口:

「爹,娘,你們怎麼也行禮……」

「噓!」

趙夫人見女兒都當十年太后了,還喜怒行於表面,沒有太后架子,連忙蹙眉示意老實站著,而後抬眼望向後方。

後面都是隨行女官,梵青禾站在其中裝醫女,而女帝為防被認出來,穿著尋常宮女衣裳,還帶有帷帽,躲在了最後面。

走在太后娘娘附近的,則是佩刀的暗衛首領楊瀾,以及身著黑色公子袍的夜驚堂。

趙夫人入進宮拜見過女兒,認得楊瀾本以為旁邊這個年輕公子,是隨行的暗衛公公。

但看其相貌、體態,怎麼也不像是個太監。

面容如此年輕俊朗,體格還龍精虎猛,又待在寡居的太后什麼,怎麼有點像是雜書上記載的……

趙夫人瞄了夜驚堂一眼,心底就暗道不妙——女兒莫不是耐不住寂寞,真私底下找個面首養著?這放在史書上倒也不稀奇,但怎麼能大庭廣眾帶出來?

女帝就算私下能視而不見,也不能明面上認個乾爹不是……

趙夫人眼神複雜,把太后的手握住,示意旁邊的黑衣公子:

「這位是?」

太后娘娘自然不好說這是她偷偷找的情郎。

因為夜驚堂也受封國公,和她爹平起平坐,當面亮身份,客套起來就沒完了,只是湊到耳邊輕聲低語幾句。

趙夫人聽聞名震大魏的當朝新貴,這麼年輕俊朗,眼底著實驚了下,抬手便要招呼,不過被太后給拉住了:

「回家吧,這裡人太多,我有些乏了。」

趙夫人見此也不好多說,只是頷首一禮,而後扶著女兒往回走。

江安公秦相如,自然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和女兒竊竊私語,在旁邊摸著鬍子和過來迎接的鄉紳官吏笑呵呵客套:

「太后娘娘舟車勞頓遠道過來,家裡備了接風宴,諸位也都請移駕府上……紅玉,你也把自己當客人了?還不領路。」

「是老爺……」

「你抱著的是……呵!毛色這麼正的雪鷹,倒是罕見……」

「嘰嘰」

……

夜驚堂也沒插話,跟著隨行人員走在後面,走出碼頭之時,發現港口外的人群裡,還停著幾輛馬車,上面掛著船行的旗號。

紅花樓的三當家陳元青陳叔,做尋常東家打扮,也在人群中往這邊眺望,看起來是來接人,不過門戶差距太大,沒好意思湊進來招呼。

夜驚堂見此一愣,趁著前面人沒注意,把隨身物件讓青禾幫忙拿著,悄然離開隊伍來到路邊,上前就拱手一禮:

「陳叔。」

「誒!受不起受不起……」

陳元青連忙抬手虛扶,而後來到車廂後僻靜處:

「少當家已經是八魁前三甲,給我行禮像什麼話?三娘他們呢?」

「三娘坐著商船過來,估計晚上才能到。陳叔不是在梁州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陳元青擺手道:「那群梁州蠻子……不是說你,梁州本地的江湖人,著實不講道義,我和宋馳在黑石關招攬人手開堂口,你宋叔為了看品性,把招的人安排在客棧住著,故意露了點白,放在房間裡,然後假意出去辦事,看看這些人什麼反應。

「結果可好,晚上他們竟然為了偷東西打起來了,好不容易有個沒出房間的老實人,進去一看,從窗戶出去把你宋叔的馬順走了!

「當時要不是我拉著,你宋叔手上非得多十幾條人命……」

「呃……」

夜驚堂有點無語,想想點頭道:

「梁州就是這樣,在江湖招人,肯定不靠譜。」

「是啊,所以直接回來了,準備在本地堂口挑好苗子過去。」

陳元青見隊伍都在往江州城走,也沒多耽擱,開口道:

「住處我都安排好了,在城西的元青鏢局,接人的事我來就行,你忙正事即可。話說秦國公今天宴客,那吳國公可能會找茬……」

夜驚堂知道吳國公,是大魏八位國公爺之一的吳嵩,封地在林安城,父輩也是江州水師的組建者之一,和秦相如共同掌控東南水師,因為關係近了遭皇帝忌憚,兩家以前是不是裝的不知道,但現在關係真不咋地。

聽陳叔這麼說,夜驚堂好奇道:

「吳國公也來了?」

「太后娘娘歸鄉,江州的人物哪個敢不來。吳國公昨天就到了,都沒上秦家住著,估計是在給秦國公甩臉色,起因好像是去年吳國公在家裡修了個大佛塔,左右還蓋倆圓頂房子,宴客讓人參觀。

「秦國公跑去一瞧,就問‘吳嵩,你是不是房事不舉?弄這麼大個雀雀豎家裡,旁邊還陪倆卵,天天上香能有用?」

夜驚堂暗暗抽一口涼氣,詢問道:

「然後呢?」

「吳國公氣的第二天就把佛塔拆了,據說在家裡罵了半個月,這次上門,那肯定是要以牙還牙。秦國公為了以防萬一,還在國公府前後檢查了好幾遍……」

夜驚堂聽到這些,覺得今天這宴會,怕是得有一場大戲可看。

當下他也不久留了,拱手告辭後,就快步追上了太后娘娘的儀仗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