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自取其辱

女俠且慢 關關公子 第2頁,共2頁

王夫人愣愣打量片刻,又下意識轉眼望了望夜驚堂,想開口問問,又覺得外人在場不太合適。

而華青芷自然也把目光投向了大廳側面的黑衣俊公子,眼底較之方才明顯多了幾分驚訝,開口道:

「這字是公子所寫?」

夜驚堂本來在看老山參,聽到後面的書香小姐,只是掃了眼就把門道摸清楚了,心頭不免尷尬。

畢竟他昨天忙活一陣天,才在大笨笨的指導下,東抄抄西抄抄,硬湊出了套看起來很瀟灑的字型;大笨笨還拍著胸脯保證,說整個京城能瞧出門道的不會超過一手之數。

結果可好,他今天拿出來第一次用,就被路人把底褲看穿了。

笨笨果然靠不住……

夜驚堂見那華小姐發問,也不好當沒聽見,緩步走到櫃檯前,笑道:

「姑娘好眼力。我只是一介武夫,為了撐點門面,時常臨摹四大家的著作,沒想到姑娘一眼就能看出了門道。」

華青芷可能是覺得坐著說話不禮貌,又撐著輪椅站起來,欠身一禮,而後才坐下道:

「公子太自謙了。世間文人,皆是臨摹四大家的字,能學到一家神韻便足以為人師表,能像公子這樣集四家所長自成一體的才子,小女子生平頭一次見。

「這等功底,只需再往前邁一步,便是書法一道開宗立派的名家,公子還如此年輕,成為當代書聖也不無可能……」

夜驚堂沒有自己的靈魂,該留那些筆墨都是笨笨教的,距離超凡入聖可遠得很,不過見這小姐沒有說他東拼西湊,心裡也暗暗鬆了口氣:

「姑娘過譽了,世間學的像的人數不勝數,但能走出自己風格的人寥寥無幾,我也不只是比其他人學的更像點,和歷代大家還差的遠。」

華青芷才學很高,眼力自然不差,明白尋常人哪怕三歲持筆,日日筆耕不倦,也沒法寫出這種效果。

畢竟像一家不難,而取四家之長合為一體,那就純靠天賦了,正常人這麼來,鐵定豬腦子不夠用,寫個四不像出來。

眼見面前的俊公子如此謙虛,華青芷微笑道:

「公子有這等天賦,走出自己的路是早晚的事。不知公子現居何職?可還有其他著作存世?」

夜驚堂字是親手寫的,被姑娘誇幾句自然也開心,但裝文人才子就心中有愧了,當下示意腰間的佩刀:

「我確實是武人,目前在衙門當捕快,平時也不接觸文人,這王夫人清楚,姑娘想和我探討琴棋書畫什麼的,實在沒法勝任。」

王夫人知道夜驚堂的履歷有多離譜,說出來估計能把這小姐迷個茶不思飯不想,可能是怕華小姐自知高攀不起後黯然神傷,也順著話道:

「確實如此,這位公子四月份才來京城,目前在衙門當官差,不怎麼舞文弄墨。」

華青芷顯然是愛才之人,發現天賦如此出眾的年輕人,在大魏竟然只能當個緇衣捕頭,心裡自然為其抱不平,蹙眉道:

「習武無非護衛身前三尺,讀書方能治世開天平。公子有如此才氣,進能文韜武略開疆治世、退可文冠當代名留青史,豈能自甘墮落,去混下九流的武行?」

王夫人聽到這話,表情不由微微一僵,心頭暗道不妙。

捕快因為不要門檻,算是幫官府辦事的編外狗腿子,正經人根本不會幹這行,確實被算在下九流之中。

這小姐的目的,雖然是想勸夜驚堂這驚才絕豔的才子,不要幹下九流的勾當,要好好讀書走正道。

但當著黑衙閻王的面說捕快下九流,顯然有點作死了。

萬一夜大人一怒之下,把這姑娘抓緊黑衙地牢小皮鞭伺候教教規矩,文德橋恐怕都沒幾個人攔得住。

王夫人看情況不對,想開口打圓場,但櫃檯前的夜驚堂,卻微微抬手製止了。

夜驚堂江湖鏢師出身,沒那麼小肚雞腸,對此只是神色平和回應道:

「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如果心不正,文武都是下賤行當。有的人善武,所以在前方刀口舔血;有的人善文,所以在後方運籌帷幄,彼此是各司其職,無貴賤之分,缺了誰都國不成國。姑娘覺得習武難當大用,讀書才能建功立業,想法太狹隘了。」

華青芷對此並不認同,辯解道:

「大義人人皆知,但文人在朝堂能走到的位置,確實比武人要高。我並非貶低武人,只是覺得公子如此大才,走武行太大材小用,你如果一心從文,學文韜武略,往後成就,肯定比當個只會舞刀弄棒的武夫高……」

夜驚堂感覺這小姐有點執拗,和傳教似得,便委婉道:

「人心裡可以傲氣,但對外還是得謹言慎行。我習武十八載,也算有所成就,但自認閱歷尚淺,尚未看透武行,從不敢輕易勸人棄筆從戎。

「棄武從文也是一個道理,如果是學問高的大儒名士,勸我棄武從文,我或許會認真考慮;但姑娘看年紀,不一定有我大,書都沒讀完,便來勸我迷途知返,我如何相信,姑娘指的路是對的?」

這話是說華青芷年紀小,指導他人還不夠格。

背後的丫鬟綠珠,聽見這話眼神古怪,下意識站直幾分,覺得這俊公子算是撞槍口上了。

她家小姐,可是名冠燕京的第一才女,還是學生就已經在書院代課,名師大儒見了都不敢擺長輩儀態,豈會沒指導年輕人的資格?

北梁這次過來,本身就是想辦法帶點東西回去,而這俊公子,剛來京城、才氣橫溢、職位不高,顯然是滄海遺珠。

如果能用才華讓其折服,收為北梁所用,梁帝見了怕是得笑的合不攏嘴。

丫鬟念及此處,都不用小姐親自開口,便插話道:

「我家小姐自幼苦讀,閱盡天下名篇,詩詞著作無數,雖然年輕,但學問可不輸雲安的大儒名士。公子若是不信,可暢所欲言發問,我家小姐若是答不出來,便自認孤陋寡聞,冒犯了公子。」

華青芷雖然沒有說話,但腰背挺直坐在輪椅上,面帶微笑,顯然也認可了丫鬟的說法。

夜驚堂眨了眨眼睛,覺得這兩個陌生的小姐丫鬟,有可能是跟著北梁使隊過來的人。

畢竟這麼大的口氣,必然有點真本事,而云州有本事的大家小姐,王夫人不會沒聽說過。

夜驚堂打量華青芷一眼,稍作斟酌,點了點頭:

「我讀書不算多,但也記得點東西,姑娘既然‘閱盡天下名篇’,我便來考考姑娘,看是不是真如此。北梁那邊的文壇著作,姑娘知道多少?」

丫鬟見這俊俏書生,一個勁兒往槍口上撞,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微笑道:

「南北兩朝,只要是佳作名篇,小姐都爛熟於心,公子隨意發問。」

「我聽過一首詩,為西北王庭國滅之前,一個文官所寫,姑娘要是能說出名字,我從此給姑娘鞍前馬後,如何?」

華青芷柳眉微蹙,覺得這個考題挺難,但還是點頭:

「西北王庭滅國後部分官吏流入北梁朝廷,珍藏著作都有留存。只要是能入眼的詩作,我都瞭解。」

夜驚堂見這北梁小妞這麼狂,也沒多說把寫著藥材的紙張翻過來,提筆在背面寫下了幾行字。

沙沙沙……

行雲流水寫完後,夜驚堂放下毛筆,把紙張順著櫃檯推到華青芷面前,轉身走向大廳門口,往後抱了抱拳:

「告辭。」

踏踏踏……

腳步聲漸行漸遠。

「誒?」

丫鬟莫名其妙,回頭看了看:

「他怎麼走了?」

華青芷也有點茫然,把櫃檯上的紙張拿過來,卻見上面寫著四行銀鉤鐵畫般的字跡: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

華青芷一直風輕雲淡的臉頰,明顯出現了幾分變化,先是雙眸放大,而後湊近仔細看了看,又回頭看向門口,想起身,但一時焦急沒站起來,便焦急開口道:

「誒?公子?……綠珠,快去追。」

丫鬟都沒搞明白怎麼回事,聞言連忙跑出門追趕,但街上哪裡還有人影。

王夫人都看懵了,覺得還好自己年紀不小了,要是十七八歲,被夜大公子這麼折騰一下,這輩子都別想再睡好覺。

她見這華小姐焦急往外面張望,開口道:

「姑娘,這詩是誰寫的,你可清楚?」

「……」

華青芷再學富五車,又怎麼可能知道這詩的底細,想了想道:

「我確實不知曉……他是不是生氣了?我只是覺得他才氣高,棄武從文會更有成就,他寫‘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火氣這麼大……」

王夫人安慰道:「別想這麼多,這公子人不錯,只是已經婚配,不好和陌生女兒家多有糾葛,才寫完就走,哪裡會動真火。」

華青芷感覺這公子,是被她傲慢言行冒犯了,想想又詢問道:

「夫人,這位公子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方?方才是我孤陋寡聞狂妄自大,當登門致歉……」

夜驚堂沒透漏,王夫人又哪裡敢瞎說,稍顯犯難道:

「就是衙門的捕快,偶爾過來買些藥物,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嗯……京城乃臥虎藏龍之地,這樣的年輕才俊,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姑娘以後可別這麼託大了,遇上心眼壞的,很可能把自己賠進去。」

華青芷頭一次來雲安,雖然知道大魏京城,肯定臥虎藏龍,但出門遛街就能撞上個這麼離譜的,還是超出了她的接受範圍,根本不相信有十個八個的說法。

華青芷拿著紙張,望了門口片刻,詢問道:

「找到人沒有?」

「轉身就不見了……那個俊公子寫的詩很罕見嗎?小姐沒聽說過?」

「你自己看。」

「烽火照……我的天!我再去街上找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