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裡,食客比邊學道預想的多。
點完菜,看著服務員離開,邊學道問孟婧姞:「西華醫院志願者有要求嗎?」
孟婧姞一邊倒水一邊說:「當然有要求,要有推薦人,還要稽核登記,不然隨隨便便混進去人,丟了東西怎麼辦?」
邊學道說:「醫院裡的人本來就很雜。」
孟婧姞從兜裡掏出一個工作牌說:「不一樣的,喏,這是證件,有些樓層,沒有這個牌是不讓進的。」
邊學道問:「家屬也不行?」
看了邊學道一眼,孟婧姞垂眼說:「家屬當然行,可是有些傷員家屬還在路上,還有一些傷員,已經沒有家屬了……」
話題沉重,兩人對坐沉默了一會兒,邊學道問:「誰推薦你來的?」
孟婧姞說:「齊三書。」
「齊三書?」
「嗯,齊公子最近一直在災區一線救人,還鼓搗出一個臨時醫療救助站,昨天他回蜀都,來西華醫院借藥……」
「借藥?」
「嗯,他的醫療救助站需要大量雙氧水、消洗靈、健之素消毒劑,以及破傷風免疫球蛋白,知道他要來醫院,我就跟著過來了,順便讓他介紹我當志願者。」
服務員推著車把兩人點的菜送來了。
動手把菜和肉下到火鍋裡,孟婧姞侃侃而談:「救援工作不僅需要及時的醫療救治、物質援助,還需要及時的災後心理危機干預援助。」
「像這次這樣的大地震,骨科傷員最多,其中相當一部分傷員需要截肢。一個健康人,一下變成了殘疾人,這個心理轉換是需要很大勇氣和毅力的,有些人自己能完成心理轉換,有些人則不能,需要外界的干預。」
「不只傷員和災區的災民需要心理危機干預,一些救援人員也需要心理輔導。」
「這麼大的災難,家庭破碎,財產毀於一旦,痛苦、不安、麻木、焦慮、絕望等情緒都是人的正常反應,如果不及時進行干預,會產生難以估量的危害。通常來說,震後五天之內,就應該派出心理衛生醫療分隊進入災區一線,評估災民心理狀況、開展受災心理教育、對心理障礙災民實施心理干預、篩查精神障礙患者,對救援人員提供心理輔導。」
聽孟婧姞說完,邊學道夾起一塊肉,嚼著肉說:「說了這麼多,你卻後天就走。」
手裡的筷子停在火鍋邊緣,孟婧姞直直地看著邊學道:「你是想我留下?」
這話邊學道可不敢接,他忙說:「我只是覺得你說得頭頭是道的,你走了,對傷員們是個損失。」
聽邊學道說完,孟婧姞咬牙說:「你可真會安慰人,有機會我一定教教你該怎麼安慰別人。」
………………
走出火鍋店,孟婧姞深呼一口氣:「我車扔213了,只能搭你車回酒店了。」
「不回醫院?」
「不回了,離開前想換一個心情。」
兩人頂著落石一路從213國道走出來,彼此遺言都說了,也算生死之交,人家眼看就要出國,邊學道再想去見徐尚秀,也不好駁孟婧姞的面子。
上車前,孟婧姞把邊學道的司機攆走了,讓他跟後車的保鏢一起走。
邊學道開車,孟婧姞坐副駕駛,向酒店駛去。
「我想聽音樂。」
邊學道隨手開啟廣播,調了幾個臺,都在播地震訊息,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臺,剛好在地震訊息中插播歌曲。
廣播裡放的歌是陳慧嫻的《人生何處不相逢》。
「緣份隨風飄蕩,緣盡此生也守望,你我在凝望那一剎,心中有淚飄降……縱是告別也交出真心意,默默承受際遇,某月某日也許再可跟你,共聚重拾往事……」
孟婧姞忽然輕聲跟唱:「誰在黃金海岸,誰在烽煙彼岸……」
聽到這句,邊學道眉頭一動。
這首歌,觸發過他對董雪的情愫,可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到今時今日,他的心裡實在沒有再多空間容納孟婧姞。
一曲終了,孟婧姞伸手關掉廣播,她紅著眼眶,看向車外,悠悠地說:「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飛去了。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麼可唱,只嘆息一聲,飛落在那裡。」
邊學道問:「怎麼想起泰戈爾了?」
孟婧姞不答,沉默半晌,說:「我以為我是唱歌的飛鳥,結果我是嘆息的黃葉。」
邊學道沒接話。
孟婧姞接著說道:「執象而求,咫尺千里。問餘何適,廓而亡言。臨別前,我不祝你縱橫捭闔,只希望你活得灑脫;我不祝你如日中天,只希望你天心月圓。」
酒店門口,孟婧姞不讓邊學道下車,她一個人走進大堂,一路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