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榮震驚的站在原處,喬應剛才說的那句話,正是顧方的臺詞。當年的顧方也是工作起來不要命一樣,不管別人怎麼勸,只有一句回答:「我沒事,不拍完我絕不休息。」
可是喬應卻根本沒察覺到,他已經在現實生活中,自然而然的將劇本中的臺詞,當成自己的言辭了。
隨著拍攝的進展,去探班的記者拍了張喬應在片場的照片,登在了雜誌上。照片中的男人大概是剛剛下戲,換了衣服,還沒來得及卸妝,一張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的臉,孤獨而冷傲的表情。
影迷們開始讚歎,說喬應瘦成這樣反而更加xing感了。沈斂皺著眉頭將雜誌丟在了一邊,他知道喬應那蒼白到糟糕的臉色,根本就不是化妝的效果,之前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那副樣子了。
為了一部電影,真的要把自己的身體完全糟蹋掉,才甘心?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那是喬應家的房門鑰匙。當時喬應就這麼毫不在意的揮揮手,和他一刀兩斷,連鑰匙都懶得再要回去。
沈斂心想,如果我現在拿著這把鑰匙,開啟他家的門,強硬的將他按在**,強迫他好好休息,強迫他出戲,能不能……讓他再變回以前那個喬應?
喬應結束工作後回到家裡,已經快凌晨了。他並不覺得累,脫了外套後隨手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回到客廳,開啟電視,坐在了沙發上。
他看的是顧方生前留下的最後一部電影,這部電影當年被某些影評人士稱為「不知所云的垃圾」,票房一敗塗地。而顧方身邊的最後一個女人也因此離開了他,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顧方一蹶不振,半年後就酒精中毒猝死了。
而恰恰就是這部電影,多年後,竟被奉為了電影史中的經典。白描般的拍攝手法被後來的許多導演借鑑,就連當年被罵為「莫名其妙」的那些臺詞,也被載入了多部教科書中,成為了許多影視培訓班的教材內容。
生前不被人所理解,被大眾唾棄,被罵成是狂人,是瘋子。卻是在死後,得到了認同和尊敬。
喬應自嘲般的笑了笑,他想,幸好他沒有生在那樣的時代,也做不到那樣的孤高。幸好他最後還是學會了妥協。
電影裡的男人,用著滑稽的姿勢,神情嚴肅的走在馬路中間的隔離欄杆上,彷彿一名世界冠軍正在走平衡木。無視於身邊川流不息的車輛,無視於周圍對著他指指點點嘲笑嘆息的聲音。最後被酒醉的卡車司機不小心開車撞死,死前的表情分外滿足。
也許顧方覺得自己就是這個男人,完全活在自我世界中的男人,被所有人當成無可救藥的瘋子,卻依然堅持著不肯向周圍妥協。只是他一定沒有想到,自己的結局,竟會和自己所拍的電影中的主角一樣。
孤單單的死去。
喬應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手指開始不受控制的微微發抖。心悸,胸悶,寂寞如潮水般漸漸將他吞噬。他彷彿置身於懸崖邊,也許跳下去就是另一個世界,耳邊響起顧方的最後一句臺詞:「我再也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陽,我累了。」
無法控制的抓住手邊的酒瓶,喝得越多就越茫然,越茫然就越無法將視線從電視機螢幕上移開。那個男人帶著自我滿足的笑容,一會兒幻化成顧方的臉,一會兒又變成了自己的臉,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對著他說:「我再也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陽,我累了。」
喬應的神情瞬間崩潰,摔開了酒瓶,拼命抱住了自己的頭。電話鈴聲突兀的響起,被他一腳踢了下去。
隱隱約約似乎聽到話筒內有聲音在叫他的名字,可他完全沒有理會,只是摸索著爬向另一邊。酒瓶的碎片扎進了他的手掌,疼痛使他稍微清醒了點兒,他抓到了另一個酒瓶,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仰頭喝了一大口。
沉睡前似乎聽到了大門被開啟的聲音,有人急急忙忙朝他奔過來,大聲的喊他的名字。
可他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陷入了黑暗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