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搞什麼鬼?為什麼要跟老何說你是廈門的客戶?」
「因為我打算在廈門籤合同。」姜浩良的聲音卻好像要跟她形成對比似的,完全沒有起伏。
「難道在我們那不能籤嗎?」
「廈門風光更宜人不是?」
「……」
「而且,」他把行李裡簡單的東西放入衣櫃,走過來悠閒地站到她眼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像那晚那麼近,「我向‘東宇’要了你十天,十天裡我們可以在廈門、在鼓浪嶼吹海風吃海鮮,享受廈門優質的空氣。我覺得這樣的環境,更適合追求你。」
「轟——」有什麼東西在蘇易腦海裡炸開來。
可這個投下原子彈的人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彷彿他口中討論的只不過是今天的天氣,閒適的微笑掛著,語氣一如前往,平靜、沉穩。
蘇易瞪大眼睛看著他:「你假公濟私,挪用姜氏幾千萬……」
「那是我的私人財產,與姜氏無關。」
「你……」
「再說,有誰規定不能假公濟私?只要我們願意。」
見鬼的願意的只有他吧?她願意?
才怪!
再說下去她一定會覺得自己和這個姓姜的一樣頭腦有問題,蘇易瞪他一眼,對姜某人一分鐘前的告白視若無睹,拖起自己的行李箱就往隔壁房走去。
噁心!姜浩良的隔壁竟然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她,真受不了!
可是當蘇易走到房門口開啟門再關上門,從正對面的穿衣鏡裡,她發現自己的嘴角竟然是……揚起的。
「以合同上規定的時間為限,如果到時我們幫您所做的投資沒有營利,除百分之一的託管費之外,我們將不收取任何費用。但是如果我們幫您贏利了,除託管費之外,我們將會向您收取贏利額的百分之二十作為分紅。姜先生,這些合同上都有明確地寫到,您要不要先仔細看看?」
「不用,中文和英文我都很熟。」
「可是它上面還有規定……」
「我看到了,這些是用中文寫的。」
「那……」
「合同放這兒,有空我再看。」
「那我們……」
「對了,你有沒有哪裡想逛?」
「姜浩良!」蘇易火了,看著自己像條哈巴狗一樣拿著檔案請求姜浩良看一眼,而這位爺卻一點配合的意思也沒有,全副心思都放在眼前那張幅地圖上,「我在和你談合同!」
「我知道。」被吼的姜大爺卻一點也沒被吼人該有的表情,不緊不慢地掏掏耳朵,還是那種一如既往的該死的閒適,「可是你們上司沒教過你,在和客戶正式談判之前得營造一個良好的談判氛圍,做點公關什麼的?」
「你——」
「好啦,先做好公關工作再說吧。來,定睿——」他溫和地安撫了一下眼睛都快瞪到眉頭上去的女人,然後轉過臉,招呼在一邊看電視的小朋友。
十分鐘之前,這個可憐的小朋友才被蘇易攆到一旁看電視,這下聽到老爸召喚,立即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爸爸,怎麼啦?」
「你有沒有哪裡想去玩?蘇易拿不定主意,那就由你來決定吧,這十天假期打算怎麼過?」
假期?見鬼的他不是來談合同的嗎?
可姓姜的兒子一點也沒理會某人的瞪眼,很有興趣地立即提議:「我們可以去鼓浪嶼嗎?聽說裡面也有海底世界,我想看看是不是和香港的海洋公園一樣。」
「好。」姜浩良在地圖上將鼓浪嶼勾起。
「然後我們去一些比較偏僻的巷子好不好?老師說這種小巷子裡有很有特色的閩南文化。」
「ok。」
「然後我還想去泡溫泉、去沙灘撿貝殼、看日落……蘇易蘇易,你喜不喜歡看日落?」
「嗯?」還在一旁為那堆合同悲乎悲哉的蘇易終於聽到自己的名字,看向定睿。
「我們去海邊看日落好不好?」定睿小朋友蹲到她面前,衝蘇易咧出一臉無敵可愛的笑,可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連忙回頭找他爸爸,「可是爸爸,蘇易是女孩子,今天要是去那麼多地方她一定會很累的。所以我們要先和她去吃飯。」
「好主意。」
「我很聰明吧?」
「那當然了。」
蘇易無語,在一旁看著姜氏父子在那一唱一和,等他們唱和完了,姜浩良手上的那張地圖也已經不知打了幾個鉤。
按定睿的意思,這父子倆在接近中午時很體貼地「陪」蘇易先去吃了午飯,然後再按定睿的意思,被陪的蘇易在午飯之後便轉換角色,改而陪別人去逛沙灘。
時近十一月中旬,閩南的海邊依舊有很好的陽光。蘇易戴上防曬帽,坐在柔軟的沙灘上,看姜家父子在那一邊玩海水。午後的潮水漲到定睿的小腿肚,他們在那一邊互相潑著水,突然,姜浩良不知說了句什麼,大步跨過去一把將定睿橫抱起,他們的笑聲像是要傳遍整個海灘。
「爸爸……爸爸……」定睿咯咯咯地笑著。
「我要把你扔到海里去!」姜浩良很不具威脅效果地威脅著。
「哈哈哈——」
這一頭的蘇易忍不住笑了,即使被大小姜先生拉來這邊時的確很沒好氣,可是這裡的陽光的確很好,沙灘的確很暖,這裡的天有著最熟悉的那座城市裡好幾年都未曾見過的藍和淨。而且,她還是第一次見姜浩良穿得這麼休閒呢,第一次見他甩掉那三件式的義大利純手工,第一次看他挺拔的身軀套在黑色休閒服裡面,第一次看見他那好像永遠有條不紊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第一次看到他惡作劇地把他兒子扔到海里再撈起來,然後跑開讓小朋友追著打。
蘇易忍不住笑了,舒服地閉起眼睛。
一道陰影不知在什麼時候來到她身邊,擋住了舒服的太陽光線。
「為什麼不下水?」緊接著,就是那個純男性的嗓音。
蘇易睜開眼,看到男人就著她身邊坐下,轉過臉來,和陽光一起對著她。
「陽光很好,不覺得嗎?」
「海水也很不錯。」
「也許吧,也許這一切都很不錯。」她由衷地說,不管兩個小時前自己還火冒三丈,但兩個小時後她已經愛上了這裡。
「所以,不談合同的事了?」
「當然要!」一聽到這,蘇易連忙扯過包包,從裡面迅速拿出一個牛皮袋,開啟,裡面全是早上的資料。
開玩笑,好不容易等這位爺自己談到合同,她能不抓緊機會嗎?
姜浩良無奈地看著她:「你在急什麼?我們有十天的時間。」
「可這是我的工作啊,你不能讓我以出差之名來廈門白玩不做事吧?」
他只能再一次無奈地搖頭,終於明白為什麼老何會說蘇易是「東宇」有史以來升職最快的員工了——就她這種工作精神,哪家公司的老總捨得不升她?
蘇易很勤快地把合約擺到姜浩良面前:「你好好看看,還是要我再給你解釋一遍?」
可顯然,這兩項提議姜先生都沒興趣:「你能保證簽完合同還繼續待在廈門,度過剩下的十天?」
「廢話,有假誰不想過呀?」
「好,筆拿來吧。」姜浩良接過檔案,等蘇易把筆一奉上,他就接過,「刷刷刷」在合同下方簽了字。
蘇易的眼睛差點沒瞪出來:「你不看看?一個字都不用看?十幾頁的合同那麼多協議,你一條都不看?」
「看什麼,都簽好了。」
「可是……」
「別可是了,把檔案收好,弄丟了我可沒興趣再籤第二遍。」他站起身,完全不像一個剛簽完三千萬合同的客戶,拍了拍褲子上的沙,看到兒子在那一頭開心地朝他招手,一道很溫柔、很好看的微笑淡淡地爬上姜浩良的嘴角。
蘇易扯住他的衣角:「你向公司定了十天,卻只用一分鐘完成合同程式,」她看著他,看著姜浩良在她的拉扯下轉過頭低下來,中午的陽光突然間有些刺眼,「為什麼?」
「為什麼?」他的嘴角仍有笑意,這一刻甚至更深了,「為什麼,難道‘蘇經理’你不清楚嗎?」
「三千萬?」
「三千萬。」他看著她,和陽光一樣溫柔卻耀眼地,阻止了蘇易接下去所有的話。
白天陪小朋友逛他選擇的地點,夜晚當然就屬於兒童不宜的成人time。
在廈門的幾天裡,因為白天玩得太盡興,夜晚一到,吃過晚飯洗過澡,基本上姜定睿小朋友就累得呼呼大睡了。這樣的時間裡,大人們當然是安排一些稍稍少兒不宜的節目,比如,今晚的酒吧。
「我聽於浚偉說這家酒吧蠻有意思的,他以前來廈門時經常帶美女到這兒約會。」蘇易穿著一套和酒吧情調很相符的黑色小禮服,和姜浩良一同出現在酒吧裡。
「於浚偉?」他的濃眉微微挑起,「你好像和他很熟?」
「再熟不過了,他是我大學就認識的哥們。」蘇易沒注意到姜浩良的表情變化,一進酒吧,就被裡面熱鬧非凡的場景給吸引了去。
「奇怪,這個酒吧會不會有點興奮過頭了?還是廈門的酒吧都是這麼high的?」她奇怪地招了招手,不一會兒,就有小弟迎上來,告訴他們今晚酒吧正在辦一個主題派對,派對的名字就叫「尋找愛情」。
「尋找愛情?」
「是的,」小弟畢恭畢敬地對蘇易點頭,「是這樣的,今晚我們有個遊戲:凡是在這消費的客人,無論進來時是單獨還是成群結隊,我們都要求貴客們每人都獨坐一個座。」小弟指著酒吧裡一張張單獨的桌子椅子,「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個電話和一個牌號,您如果看中了哪張桌子上的客人,就可以用自己桌上的電話直接拔下對方桌上的牌號與對方進行交談。如果在交談中,您可以成功地說服對方和您一同上臺,那麼你們就有機會參加今晚派對推出的比賽專案。」
原來是這樣,難怪這裡面異常熱鬧。
蘇易好奇地看向裡頭的獨身男女。每張桌子上就像酒吧小弟說的那樣只有一個客人,他們興奮地坐在那兒,或已經拿起電話侃侃而談,或舉目四望,尋找交流的目標。
「好像蠻有趣的,要不要去玩一下?」她推了推看上去比她冷感許多的姜浩良。
「你不問問上臺後要參加的是什麼比賽?」
對哦,她差點沒考慮到這個問題。
「是什麼比賽?」
「接吻比賽。哪對男女接吻的時間最長,他們就是今晚的winner,獎品是一瓶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紅酒。」
蘇易很不給面子地翻了翻白眼,扯扯姜浩良:「還好你聰明,先問清楚了。走吧。」
「為什麼要走?」可這下有興趣的變成了這個男人,「蠻有趣的不是嗎?」
「要接吻啊,你找誰?」
「酒吧裡堆滿女人,你說呢?」
「人家願意和你接吻嗎?」
「正常情況下,」他頓了一下,看上去似乎說得很保守,「應該沒問題吧。」
看看看,他就是這種表情。有人竟然能以這麼紳士、這麼保守估計的態度說出這種話,真是……讓人吐血。
不過她又能說什麼?畢竟憑姜先生的條件,在這間破酒吧裡隨隨便便也算得上是個極品了,正常的女人哪個不想往極品先生懷裡鑽?
蘇易沒辦法說出任何反駁的話,只能在心裡默默定下結論:是的,自戀的男人不止於公子一個,也許每個男人心裡都有一個於浚偉,就像李安說每個男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
蘇易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什麼話也還沒說,人已經被姜浩良拉進去。
酒吧裡昏暗昏暗的,即使氣氛熱烈,卻也沒有震耳欲聾的音樂。蘇易坐了半天都不見有人給她打電話,最後,小弟只好在一旁略帶尷尬地提醒:「小姐,如果沒有人來電,您可以找一位想聊天的,自己撥打他的牌號。」
憑什麼啊?憑什麼她就要給別人打電話。蘇易不悅地翻白眼,突然間想到,坐在另一頭的姜浩良一定正忙著接電話接到手軟。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性,她的不悅就更上升了一個檔次。
「小弟,剛和我一塊進來的那位先生桌牌號多少?」
「四十七號,小姐,您要給那位先生打電話嗎?」
「沒,我就是看看他是不是正在熱線中。」說著,她已拿起電話撥下「4」和「7」,可是出乎意料,四十七號並沒有佔線,電話在「嘟」了一聲之後便被接起,緊接著,正是那個這幾天裡她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性聲音——「蘇易?」
「你怎麼知道是我?」
那頭傳來姜浩良的低笑,就如同料到了某件事一般:「怎麼了,是不是挑來挑去還是覺得我比較能看,所以還是打給我了?」
「去你的,少臭美!」
那個笑聲又傳來,低低的,磁性的,彷彿正從很厚實的胸膛裡震出來:「既然你都打過來了,我們來聊天吧。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時蘇易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感覺有預謀,她還是沒拒絕:
「什麼故事?」
「馬上就講,不過你得保證故事講完前不掛電話。」
「好。」
他笑了笑,就像在讚歎她的配合一般,低沉的嗓音在笑聲之後響起。
故事開始了:「這是一個關於姜家人的故事。姜氏的員工都知道姜家有一個身份曖昧的人,他是姜宇的侄子,叫姜浩良。
你聽過這個名字嗎?」聲音略有揶揄。
「當然。」
「很多年前,當姜浩良的父母,也就是姜宇的哥哥和嫂子過世時,姜宇主動到英國去,向法院申請姜浩良的扶養權。那個時候他十五歲,姜宇二十五歲。外界鮮有人知的是,姜家的這兩個人雖然一個在中國一個在英國,但是關係非常密切,甚至姜浩良還答應姜宇大學畢業後就會回國,和他共同管理姜氏集團。因為姜宇曾經告訴過他,他沒有打算要孩子。聽到這裡……」姜浩良低低地笑了一下,「蘇易,你應該知道我是在講自己的故事。
「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是在姜宇口中。他說‘景希是個好孩子,是我對不起她’。我那時候就想,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好孩子會讓叔叔這麼痛苦,最後甚至為了這個好孩子不被更過分地曝光,而主動放棄對那百分之十股份的追查。但是叔叔始終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很多年之後,從同一個人口中,我得知當年的‘景希’就是現在證券界以年輕和努力出名的‘蘇易’。而那個人,當他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你絕對想象不到他的神情有多溫柔。」
姜浩良的聲音也很溫柔,透過環繞著一整個空間的無形電話線,低低地傳入她耳裡。
蘇易沒有說話,聽著姜浩良那個陷入回憶中的聲音:「第一次見到你是和玉珊一起,在星巴克裡,也許你已經不記得了。
通常而言我對女人之間的戰爭沒有興趣,所以當你和玉珊爭執的時候我原本想先離開,可是那時候,我聽到你的名字。當時的你一定覺得黎玉珊旁邊的男人怎麼這麼冷淡吧?但你一定不知道的是我當時心裡的波濤洶湧。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在你耳邊出現過一千次的人突然真實地出現在你眼前。蘇易,那個時候我就想,原來她就是蘇易。」
姜浩良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透過電話線:「你明白這種感覺嗎?」
「我明白。」她回答,唇邊不知不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
其實那一次的見面蘇易還記得。即使她記得starbuck的原因和姜浩良不一樣,他的原因是浪漫,可她是裸的現實——之遇害得她在公司裡流言滿天飛,所以蘇易忘不了那一天的情形。
但無論如何,她還是記住了。
不論原因如何,結果還是記住了。
姜浩良低低地說:「所以你問我為什麼願意讓定睿和你繼續來往,其實我不是‘願意’,我是‘很樂意’。」
「我很樂意讓你和定睿來往,然後就像我被你吸引那樣,逐漸被我吸引。」
「你覺得你做到了嗎?」
「做到了。」
嗬,這個自以為是的男人。
「姜浩良,你追過很多女生吧?」
「沒有,不過我被很多女生追過,所以我很明白當被追求的人和追求者有同樣意願時,他會有什麼表現。而你的種種表現剛好——bingo。」
他的聲音低低沉沉的,蘇易幾乎可以想象得到這個男人一邊說著這麼醉人的情話,一邊臉上還維持著他那天字一號的嚴肅表情。
這就是姜浩良——她唇邊的笑意更擴大了:「你不擔心背後還有一大堆人嗎?姜宇,沈紹荷,黎玉珊,黎世軒……」
「不擔心。」果然,他的回答還是這麼嚴肅而淡漠,「至少我前面的人是你。」
她無言了,再也沒有辦法想出一句比此刻腦海中更適合表達的話。
酒吧裡的音樂纏纏綿綿,氣氛一刻比一刻更熱烈。蘇易的聲音透過電話傳入姜浩良耳裡:「四十七號,不知道我成功說服你參加比賽了嗎?」
當然成功說服了,臺上已有近十對男女,姜浩良牽著蘇易的手走上去。不久後,隨著一道長長的哨聲,比賽開始。
其實結果可想而知,第三次接吻的而且是毫無準備的人怎麼可能勝過那一對對為此次比賽而「訓練」良久的情侶?可是當他雙手捧起她的臉,小心翼翼的力道就像手中捧著的是一件無價的珍寶,她唇邊揚起的微笑告訴他,她已準備好。
姜浩良緩緩地低下頭去,薄唇輕觸她粉頰,然後緩緩地,緩緩地移向那兩片紅唇。突然,她感覺到唇上的力道陡然加重,狂風驟雨般席捲了一整片脆弱的神經。
周圍熱熱鬧鬧的加油聲再也聽不到,她的世界裡滿滿的只有他的氣息,他身上極淡極淡的古龍水味道。
儘管那瓶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紅酒已經遠去。
可,那又如何?至少這一刻,她雙手環繞的是他富有安全感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