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的連綿小雨終於停止了,進入春日後,終於看到了湛藍的天空,是一個晴朗的早晨。
華貴的畫舫依舊在湖面上飄蕩著,陽光照耀其上,將整艘畫舫都變得越發鮮豔亮麗。
蘇青鸞迷糊中只覺一直睡得那麼安穩,就好像以前每一日從清晨的曙光中醒來時,她都會第一時間見到帝桀的臉。
因為帝桀曾答應過她,要她每日一睜眼,看到的人一定是他。
也許她還有些迷糊,也許是那個懷抱太過安穩幸福,她一直竟有些分不清楚今夕何夕……
可是當她帶著笑容睜開眼睛時,眼前卻是一張陌生的臉!她嚇了一跳……但隨機清醒了過來。
這並不是完全陌生的臉……可是卻是第一時間提醒她究竟什麼才是現實……
蘇青鸞的身體有一絲的僵硬,感受到自己正舒適的靠在他的懷裡……這個男人不是他,她只有這樣告訴自己!
他是自稱千面的人,不是帝桀!她只能這樣告訴自己。
她咬了咬唇,背後的傷口還有些痛,雖然已經退燒了,可是腦袋還是昏昏沉沉,她輕輕的移動身子。
可不過剛一動,身邊的人就攬過了手將她又抱了個滿懷……蘇青鸞嚇得閉上了眼睛,一動也不敢動,可是許久……身邊的人也沒有反映。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鼻息裡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不一樣的是此刻的他帶著一點點的草藥味。
其實她有什麼必要害怕或者心虛呢?她是一個舞姬,他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兩人竟然沒有揭穿那層紙,就不應該有別的情緒。
想著,她大膽的拿開了他的手要起身,可是他又從身後抱了過來,並且喃喃道:「你要去哪?」
他果然是醒了的,以他的內功底子,怎麼可能有了響動而不醒呢?不想醒過來,也許和她一樣,是怕打破了這寧靜的早晨。
可是時間不會停止,就像這畫舫一般,總會有到達的時候,因為他心裡有目的地……因為他無法放下一切。
可是事情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就算能放棄又如何呢?之前會那麼問他……也不過是自己痴心妄想罷了……
平定了心情,蘇青鸞才揚起了笑容,輕輕轉身披上了自己的外衫,道:「公子……你醒了?」
千面的的眼睛有那麼一刻的愣神,然後他點了點頭坐了起來,要說他是病秧子吧,平日裡穿著衣服也還覺得消瘦,但是此刻他光/裸著上身,卻是能清楚的看到他健康的身體……
雖然不壯,也有些許的清瘦,可是卻是很結實,這樣的人又怎麼會是病秧子呢?更何況……平日裡連風也受不得的他,那日船頭淋雨她病了,他卻完好無損。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蘇青鸞懷疑千面的理由……因為早在很久之前,她便已經知道了,不過是裝作不知道,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享受兩人難得的平和。
只在這艘船上,只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她只允許自己這樣任性一次。
「青鸞……」千面想開口的,他伸出手來牽住了蘇青鸞的手,看著她的有些熟悉的笑容,溫柔並且淡然的笑容,他的心卻微微的溫暖,想說什麼的,可是卻不願意打破這樣的美好。
兩個人都太聰明,兩個人又都太執拗,最終要出口的話也沒有說出來,千面只是淡淡的笑了,「身體好些了嗎?我幫你看看傷口。」
「嗯,已經好多了。」蘇青鸞轉過身背對著千面,然後脫下了自己的外衫,那背上纏繞的紗布還是滲出了血跡,千面微微的皺眉……
果然船上沒有一個好的大夫,是不容易讓她的傷口很快復原的,偏偏自己又在她昨夜傷口發炎時……這下恐怕是更嚴重了。
「我幫你換藥,讓人煎藥幫你止痛。」千面為她披上了衣衫,自己也忙穿上外袍,急忙的朝門外走去。
她一定很痛……他已經吩咐加快行程,原本想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可是她的身體卻是真的無法再拖了,兩日前已經吩咐全速前進了……
早日靠岸,到了京都……才能為她找一個好的大夫!
雖然那傷不會致命,可是光想想那深深的傷口,那發炎泛紅甚至隱隱有些腐爛的肌膚……他就揪心的痛。
不致命……卻是要命的痛!這樣她是怎樣忍受了十五天的?
蘇青鸞看著他的身影離去,伸出來的手也沒來得及抓住他的衣衫一角,想張口叫他留下……喉嚨卻似堵住了一般,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他的身影漸漸遠去……蘇青鸞放下了手低下了頭,她的唇角上揚,苦笑了起來,她到底眷戀什麼呢?
蘇青鸞的手撫摸上了自己的肚子……一切的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不是她一句話,不是她抓住他,就可以挽回的了。
「主公!」銀麵人的聲音打斷了蘇青鸞和千面,千面正好走出一段距離,但是卻又讓蘇青鸞聽到銀麵人的聲音,他只是微微低頭,恭敬的道:「船已到達離國京都,一炷香的時辰便可靠岸。」
銀麵人說完後,久久沒有人回應。蘇青鸞的手從肚子上滑下落在床上,千面站著的身子僵直……
終於……是到了嗎?
蘇青鸞木訥的穿好了衣服,一步步的走出了房間,她走到千面身邊時……他還是沒有動
,甚至銀麵人還站在一遍等待他的回答。
「我說過,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公子……我們只能走到這了。」蘇青鸞低低的聲音沒有帶著任何的感情,可越是這樣的聲音聽起來越是悽楚,她轉身朝著銀麵人道:「勞煩,靠岸吧。」
銀麵人抬頭看了看蘇青鸞,又看了看千面,始終是拿不定主意,而這時千面終於是抬了抬手,喃喃道:「靠岸。」
巨大的畫舫一點點的朝岸邊靠攏,湖邊的楊柳長了新枝,微微的在風中搖盪著,蘇青鸞一步步離開時,錯身千面身邊時,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青鸞頓住了腳步,只聽到他幽幽的道:「若這不是目的地……你還能陪我再走一程嗎?」
「總會有下一個目的地的。」蘇青鸞微微的笑了笑,輕輕的掙脫了他的束縛,他卻又一把抓住了,「那若永遠也不會有目的地呢?」
「你的回答……晚了。」蘇青鸞再次掙脫了他的手,這一次……他無法再抓住了她了。
她當初問他時,他遲疑了,就算知道她已經明白事實真相,就算知道那是她試探他的問題,也許是她給他的一個機會……
可是他遲疑了,就帶著她如此遠走高飛,帶著她不問世事,丟下江山,丟下一切……明明現在想來……一切都可以拋棄的,可是為什麼當時的他……遲疑了?
他死死地捏著拳頭,蘇青鸞一步步慢慢離去,她輕聲道:「就算當時你就回答了……一切也不可能了,那不過是我無聊的一個玩笑而已……不要當真了。」
「為什麼?」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的背影,她頓住了,他執拗的問道:「為什麼不給我一個機會?」
他終於是問出口了,雖然現在的他不是帝桀,但是他問出口了,因為兩人都心知肚明……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自欺欺人。
他是千面,是帝桀。她是蘇青鸞……是李絡歆,大家都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他給她換藥時,他觸控到她肌膚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了一切,不過因為她對他的一切都已經那麼熟悉了……熟悉到就連他掌心的紋路,就連他的手掌哪裡有繭子她都清楚明白……
就像他一開始不相信蘇青鸞就是李絡歆,對她保持著懷疑和距離,可是當她親吻他的時候……他不也一樣什麼都明白了嗎?
只是因為他們瞭解彼此勝過自己,因為他們熟悉彼此勝過自己……就算物轉星移,就算面目全非……又如何?
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下指尖的觸碰……他們就能在茫茫人海里清楚的看到對方,發現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