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鐵一下子停住了腳步,死死地盯著一盞路燈下的白色身影,瞳瞳嬌豔美麗的臉已經變得慘白而麻木,衣服凌亂地倚靠在路燈下面,雙手死死地抓著白色的羽絨服,目光呆滯地看著安鐵,虛弱地喊了一聲:「叔叔!」,然後就暈了過去。
安鐵像接住一片破碎的花瓣一樣,把瞳瞳抱進懷裡,胸腔像被什麼東西使勁捶了一下,大聲喊道:「丫頭!你怎麼了?丫頭。」
瞳瞳臉色蒼白地躺在安鐵懷中,滿臉全是淚痕,貼在安鐵身上的手像冰塊似的,安鐵注意到,瞳瞳的衣服上沾滿了雪,頭髮也是亂蓬蓬的,毛衣向上翻著,露出一大塊白潔的皮膚,竟比這皚皚白雪還要刺目,看到這裡,安鐵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止,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安鐵緊緊地抱住瞳瞳,見瞳瞳還是緊緊抓著手上的羽絨服,雖然已經昏迷,可臉上還是一副非常痛苦的神情,安鐵用手撫了一下瞳瞳額前的亂髮,卻在瞳瞳臉上留了一道血痕,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流血流了半天了。
這條小路連著海邊,平時就沒什麼人,現在是冬天,這裡的積雪都沒清理,就更不會有人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瞳瞳居然衣衫零亂地呆在這裡,安鐵的腦袋裡忽然閃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痛苦地閉了一下眼睛,愣愣地看著瞳瞳,抱起瞳瞳就往家的方向衝。
安鐵每走一步,都會小心翼翼地看看瞳瞳的臉,瞳瞳那花一般鮮豔嬌嫩的臉現在蒼白得就像一張紙,一點血色也沒有,嘴唇已經凍成深紫色,安鐵儘量讓瞳瞳的身體貼近自己,想給瞳瞳一點溫暖,可安鐵發現瞳瞳的身上涼得像一塊冰似的,要不是瞳瞳還有心跳,安鐵現在以為這裡是地獄。
在路過另外一盞路燈的時候,安鐵赫然發現,瞳瞳的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印痕,好像被人扼住脖子掐過,安鐵的心驟然抽緊,顫抖著收緊手臂,抱著瞳瞳使勁跑了起來四周一片寂靜,死一般的靜。此時,安鐵的耳邊只有自己的腳踩在雪地上的聲音,那聲音零亂而惶恐,在命運之神的那冷酷的大手蹂躪之下,終於殘酷無情地抓住了這深夜的雪地裡兩顆脆弱而孤單的靈魂。
安鐵抱著瞳瞳回到家,抱著瞳瞳進了房間,打算先給瞳瞳換件衣服,可瞳瞳的手死死地抓著那件白色羽絨服,怎麼也不肯鬆手,還尖叫著說:「走開!你快走開!」
回到家的瞳瞳身上的體溫似乎恢復了一些。
安鐵柔聲在瞳瞳耳邊道:「丫頭,別怕,回家了,我是叔叔。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瞳瞳虛弱地睜開眼睛,驚慌地看看安鐵,像只受驚小兔子似的,等到瞳瞳確認是安鐵以後,「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安鐵趕緊把瞳瞳摟在懷裡,語無倫次地說:「別怕,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跑到那裡去了?」
瞳瞳縮在安鐵懷裡大聲哭著,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一聽到安鐵那麼問,瞳瞳看安鐵的眼神又變得驚恐起來,推開安鐵,縮在床頭,聲音淒厲地喊道:「你別過來,走開!走開!」
安鐵的心像似被一個鉤子一下子提了起來,面對驚慌失措的瞳瞳,瞳瞳喊一聲,安鐵的心就尖銳地顫抖一下。
安鐵知道瞳瞳現在的非常驚慌,雖然隱隱知道瞳瞳在那條偏僻的小路上遇到了什麼,可安鐵不敢去想,也沒有勇氣去想,安鐵試探性地坐到床邊,聲音顫抖地說:「丫頭,我是叔叔,別怕!」
瞳瞳滿臉是淚,驚懼地看著安鐵,嘴裡喃喃地說:「叔叔?」
安鐵點點頭,剛伸出一隻手打算攬住瞳瞳的肩膀,瞳瞳就歇斯底里地叫道:「別碰我!」
瞳瞳似乎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看著瞳瞳恐懼而絕望的臉,安鐵一直慌亂的心突然平靜了下來,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個時候你不能慌亂,瞳瞳需要你。
安鐵趕緊把自己的手縮回來,柔聲哄著:「丫頭,別怕,這裡是咱家,你看,這是你的房間,別怕!沒事了,我們到家了。」
瞳瞳環視了一下屋子,臉上顯出迷茫的神情,似乎平靜了一點,然後把目光對著安鐵,伸出一隻手,摸摸安鐵的臉,道:「叔叔?你是叔叔嗎?我們在家裡嗎?」
瞳瞳的手柔軟而冰涼,一接觸到安鐵的臉,安鐵感覺差點打了一個哆嗦,連忙抓住瞳瞳的手使勁握在手心裡,然後把被子扯開,圍在瞳瞳身上,道:「丫頭,叔叔什麼都不問了,不要害怕,這是咱們家,誰也不會傷害你,知道嗎?」
瞳瞳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在安鐵的襯衫上,安鐵感覺胸口涼颼颼的,把瞳瞳安置在自己的腿上,雙手緊緊地圍攏著被子,和被子裡顫抖的身軀,窗外還下著雪,屋子裡的暖氣雖然很熱,可安鐵卻一直像在雪地上一樣,感覺刺骨的寒冷。
安鐵手上的血已經凝結了,手背上的傷口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在安鐵用力擁抱瞳瞳的時候再次變成鮮紅,可安鐵的心被另外一種痛處佔據著,這種痛楚比那道受傷的傷痕更令安鐵心痛,安鐵無法用語言來表述此時的心境,如果能讓瞳瞳不經歷今晚發生的到現在安鐵也不敢確定的事情,安鐵情願自己的手被人砍掉。
瞳瞳驚魂未定地縮在安鐵的懷中,翕動著睫毛,冰涼的小手抓著安鐵的衣服,像一隻受傷的小兔子似的,安鐵似乎能聽到瞳瞳心底的啜泣和不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安鐵低頭一看,瞳瞳好像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是一副驚懼的表情。
瞳瞳眉頭緊緊地鎖著,手還是抓著安鐵衣服不放,睫毛還一跳一跳的。
安鐵看著瞳瞳滿臉淚痕的臉,剛想把瞳瞳眼角的眼淚擦掉,就看見又流出來一滴,安鐵倒抽一口涼氣,又幫瞳瞳把眼淚擦掉,可瞳瞳眼睛裡的淚水似乎永遠也流不完似的,睡著了的瞳瞳也在流著眼淚。
就在這時,瞳瞳胡亂在安鐵臉上抓著,喊道:「叔叔,救我!叔叔!」安鐵感覺臉上一陣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瞳瞳並沒有張開眼睛,瞳瞳已經深深地現在噩夢之中卻無法醒來。
安鐵把臉貼在瞳瞳的臉上,柔聲哄道:「叔叔在,叔叔在」
剛說了一句,安鐵覺得嗓子一陣刺痛,喉嚨裡一熱,然後就覺得眼前一陣模糊,有什麼東西在安鐵的眼睛裡緩緩地流了出來,緊接著,安鐵剛才被瞳瞳抓破的臉又是一陣刺痛。這是命運留給人類冷酷而憂傷的液體,安鐵彷彿看見命運之神那張讓人噁心的臉譏誚地對著自己不停地做著鬼臉,瘋狂而扭曲地笑著。
安鐵靜靜地坐在床上,抱著瞳瞳,眼淚一滴滴地留在臉上,慢慢地幹了。慢慢地,目光呆滯的安鐵看著窗外飄著雪化的天空,麻木的臉上慢慢有了紅暈,然後,安鐵臉上的紅暈越來越紅,彷彿連目光也變成了紅色,血一樣的紅。
現在的安鐵,渾身上下全是憤怒,彷彿窗外的這個世界,不是一個人的世界,而是一個魔鬼的世界。這個平時安鐵處處與人為善的還算溫馨的世界,此時,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子,除了懷中的那張臉,所有人的臉都被夜色掩蓋著,和魔鬼一起,發出可怕的獰笑。
突然,家裡的電話震耳欲聾地尖叫起來,安鐵一愣,目光往門口掃了一眼,又轉頭看著窗外,一動也沒動。
電話還在尖利地響著,彷彿一個堅硬的鼓槌,敲打著雪夜那無邊無際的天空,那些細碎溫馨的往事,那些心酸尖銳的疼痛,那些繽紛而樸素的夢,彷彿窗外的雪化,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