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鐵回想著與李薇和秦楓的那一次,突然胃裡劇烈地翻騰起來,他想吐,可有些東西是吐不出來的,所以安鐵只能吃下去,不管那個東西多骯髒,多醜陋,安鐵早已經把它吃下去了。
安鐵突然覺得無比悲涼,他沒有憤怒,只覺得噁心,噁心得想吐,他是覺得自己噁心,他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罪有應得,自己是唯一應該下地獄的人,如果審判者找不到證據,他將主動交出證據,褻瀆靈魂者,最後褻瀆的必定是自己。
雨越下越大,安鐵的一隻胳膊已經被冰涼的雨水淋得溼透了,這是秋雨,這的確是一場秋雨,這場秋雨如果不是在今天,安鐵一定會站在雨裡大呼痛快,然後為這個秋天喝上一杯,然後對所有人說:「我要結婚了,我的婚禮在秋天,新娘也是那個在秋天的新娘。」
安鐵在握著方向盤的時候,猛然看見那枚婚戒還圈在自己的手指上,這多可笑,我應該送給秦楓一對鑽戒才對,女人不是都喜歡鑽戒嗎?太可笑了,安鐵居然還與那個所謂的第三者高過兩次,媽的,看樣子那個李薇是扮演男角吧,她愛她嗎?她如果不愛也不會任由安鐵操她,女人之間的愛真富有犧牲精神啊。
這個時候,道路上的車況已經不允許安鐵快速開車,現在正是下班的高峰,安鐵暫緩車速,差點沒和前面一個車撞上,前面車的司機從車窗探出半個頭來,瞪著眼睛罵道:「媽了個逼,你彪啊!」
安鐵呆呆地看了一眼那個人,衝著那個人毛骨悚然地笑了一下,那個人恐懼地看看安鐵,迅速鑽出安鐵的視線,安鐵哈哈大笑地說:「操!我他媽就是個彪子!」
穿過鬧市區,安鐵終於又快速行駛起來,彷彿只有在這種速度之下安鐵的腦子才能停止思考,閃電再一次劃過灰濛濛的天空,雷聲在天邊炸響,安鐵幾乎聽不到發動機的聲音,在安鐵的腦子裡冒出了在貴州的那片黃花田。
滿天的黃花,滿眼的黃花,在安鐵的視線蒙上一層又一層,安鐵的前面是一條深不可測黃花海,這片黃花海洋裡什麼也沒有,它是空的,安鐵甚至都看不到自己的腳印,在遠方,一陣鈴鐺的聲響慢慢靠近安鐵,接著,是卓瑪的臉,卓瑪陽光一樣的笑容在安鐵眼前綻放,突然,卓瑪倒進了那片黃花海洋裡,臉色慘白慘白的,然後安鐵聽到了李海軍的哭聲,李海軍消瘦的臉又在安鐵眼前放大,再慢慢消失,又是一片死一樣靜寂。
安鐵感覺自己此時不是在大連的馬路上一輛行駛的車裡,而是漂在黃花海洋的半空中,他在這片死寂裡越來越孤單,越來越冷,就在安鐵感覺自己也快要消失的時候,安鐵在一片霧氣中看到了瞳瞳,瞳瞳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像一隻小鳥一樣漫步在雲端,瞳瞳手腕上的鈴鐺聲像催眠的樂曲,安鐵的眼皮發沉,可他不想睡,他還要看看瞳瞳的臉。
安鐵居然在這個時候笑了,安鐵的笑聲在雨裡顯得那樣蒼涼,早晨安鐵還滿懷希望地認為今天就是幸福生活的開始,他的新娘在等著他,他的新娘受了委屈,他應該把那個美麗的新娘抱在懷裡,放到自己的膝蓋上。
安鐵再一次體會到了生活的無情,這個打擊像一記悶雷,炸得安鐵眼冒金星,新娘呢?新娘是誰?安鐵要挽著一團空氣結婚嗎?還是要挽著一個光溜溜的女人,在她的身上還掛著另外一個光溜溜的女人?她們嬉笑著叫他老公呢,她們要兩個鑽戒,然後安鐵看著她們在婚床上纏在一起,等她們需要陽具時候,毫不猶豫地把自己那根掏出來,然後她們還會用一把刀把那根陽具切掉,用安鐵的血做潤滑油。
安鐵的眼前出現了無數個幻覺,美麗的,醜陋的,痛苦的,悲哀的……那些幻覺想咒語似的控制著安鐵,安鐵的表情近乎瘋狂地變化著,他是被自己擊垮了,他無處可逃。
瓢潑大雨在道路上濺起無數水花,淤積的水上不斷地湧起一個個氣泡,然後那些氣泡又不斷地幻滅著,安鐵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泡影,那些泡沫堆砌起來到了安鐵的喉嚨,安鐵的呼吸越來越侷促,車速也越來越快。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巨響,安鐵感覺自己的身子也劇烈顫動起來,胸腔裡的內臟有種呼之欲出的感覺,接著,安鐵耳朵裡的雷雨聲不見了,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安靜。
安鐵又置身在那片黃花海洋裡,前面就是瞳瞳的影子,鈴鐺的聲音喚醒安鐵,可安鐵發現自己一動也不能動,安鐵張開嘴,想喊住瞳瞳,可安鐵喊了半天,什麼聲音也沒有,瞳瞳的影子越來越模糊,安鐵疲憊地在黃花海洋裡下沉著。
下面還是黃花,安鐵的胳膊不斷地撞在黃花堅硬的屍體上,每撞一次就疼一次,安鐵的聲音就像風一樣被吹散了,安鐵很困了,他想睡,一直睡,可瞳瞳手腕上那串清脆的鈴聲又不斷地喚醒安鐵,安鐵只能反反覆覆地疼痛下去,沒有止盡,沒有終點……
一陣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安鐵沒有了知覺,在泥水裡,暗紅色的液體在水泡裡引出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