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兒小心靠近艙門,他側著身子向裡探了探,狹縫中能看見塌上的沽月汐,她閉著眼睛,髮絲垂落,似乎睡得很沉。
「歆兒。」
突然的一聲喚把歆兒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杉兒——杉兒端著熱水正虎視耽耽的看著他,她聲音壓低了問他:「偷偷摸摸的,幹什麼呢!」
歆兒極快的搖晃他的頭顱,「沒事沒事……」
「死撐。」杉兒走過來要推門進去,扭頭衝歆兒道,「要是真擔心就自個兒進去瞧,躲在這看算什麼!」
歆兒的手指不自在的揪在一起,低著頭不說一句話。杉兒看了他一會,便推門進去了。
歆兒在門外站了一會,始終沒有進來。他低著頭,覺得腦子有些亂。轉身正想離開,抬頭卻見瀟沭延走來。
「公子,夫人情況如何了?」瀟沭延的神色帶著焦慮。
歆兒搖搖頭,「不知道。」
「是延將軍嗎?」門裡傳來杉兒的聲音。
「是在下。」
杉兒將門開啟,笑道:「夫人只是有些疲乏,沒有大礙,延將軍進來吧。」
瀟沭延應聲進去。
沽月汐靠坐在床塌上,髮鬢未梳,絲滑如水,微顯蒼白的膚容上帶著她一貫的淡然自若。
瀟沭延稍稍放下心來,眼前的沽月汐看來的確是沒有什麼大礙……
面前是嬌容雪玉,如何能不動心?
然他只能端著藏著隱著,他怎敢去驚動心中的冰潔女神,怎敢去觸碰這傲雪中的孤寒——
瀟沭延在一旁坐下,迫使自己看起來自然些。
「夫人吩咐的事,今日已經有了回報。北岑的上相赫羅的確是逃去了東諸,伊南莎。瀧發兵給他,現在赫羅的軍隊佔據了北岑東南方大片疆域,夫人……北岑國已陷苦戰,都城恐怕會淪陷……」
沽月汐沒說話。眼神幽幽不知在想什麼。半晌後她問道:「華葛軍情如何?」
「約莫兩日後,便可抵達東諸國邊城庫爾奈。」
「……東邊的海呢?」
「還是和以前一樣,東諸海岸軍戒森嚴,蓄勢待發,但是仍沒有特別的動靜……」
沽月汐閉上眼睛,似乎很累。
瀟沭延站起身,「夫人歇息吧,在下打攪了……」瀟沭延轉身要離去。
「延將軍。」
瀟沭延停下腳步,轉身望去,看見塌上的沽月汐睜開了眼。
「延將軍,傳令下去,北側船隊揚帆舉旗,瀟沭辰瀟沭潛二位大將帥兵左右,你帥兵居中,船隊北移。」
瀟沭延愣了一下,隨即低身領命,「屬下遵命。」
門又閉合,不需多久,外面傳來陣陣號響——
杉兒聽著這沉悶的號響聲,她知道這聲音獨特,它只屬於戰爭。慢慢走到塌邊,她問道:「夫人,是要打仗了麼?」
沽月汐卻是滄桑的一笑,「為何這樣問,這仗……不是早就開始打了嗎?」
杉兒不再作聲了。
「延,我們為何要去北邊?」瀟沭潛靠著欄杆問他。
「……大概,是去救人吧。」瀟沭延臉上帶著莫明的哀愁。
「不打東諸了?」瀟沭潛笑起來,高深莫測,「不過無所謂,只要有的打就行。」
瀟沭延緊閉著唇,不知在想些什麼。
「延,你在擔心什麼啊?」
「你沒有看見嗎……」瀟沭延低低的說道。
「什麼?」瀟沭潛不明所以。
「所謂四極。」瀟沭延轉過身來,正對著瀟沭潛,「東、西、南、北四極,我們的船陣就如天平架在其中,能通四方八向,任何一方有變,我們都可及時做出對策,此時北移,南方明顯空出了一個大缺口,東邊航線暢通,夫人不可能沒有察覺。」
瀟沭潛無所謂的聳聳肩,「南方是華葛,現在東諸南部受襲,兵力受到牽制,哪還有功夫出海襲擊華葛……」
「那麼兩兩相制又如何?」
瀟沭潛挑起眉,看向瀟沭延,「兩兩相制?」
「如果東諸大軍海襲華葛,華葛大軍會如何?」瀟沭延含眉問道。
瀟沭潛想了想,道:「……那麼,華葛皇帝就不得不撤軍回國,以抵強軍。」
「但是,——如果伊南莎。瀧在時間上多下心思,完全可能在林逸之沒趕回國之前攻陷華葛!」
「…………」瀟沭潛奇怪的看著瀟沭延,「……延。」
「呃?……」瀟沭延的表情不太自然。
「為何你會對華葛國的事這麼上心?」
「……不知道,只是覺得……夫人似乎很在意南方……」
海連,船頭兩位男子望著遠方,不是將去的北,而是越來越遠離的南。
北岑——
戰火焚燒著雪白的城,赫羅銀色的面具被火光映襯得邪魅,他嘴角勾著笑,望著眼前的城,他突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燒吧!全都燒盡吧!燒到她來為止!!!——」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瞭解華葛與北岑,所以,伊南莎。瀧挑選了他——
他們之間有約定。
伊南莎。瀧對他說:「你想見的人,會嗅著血腥味來找你。」
他情願被利用,他情願被詛咒,他甚至可以不要曾經的名字,他只要見她。
「赫羅。」
赫羅轉過身,克羅蒙。俁的模樣看起來十分落魄。
「哈哈!將軍這是怎麼了?怎麼這樣愁苦?」赫羅大笑著問,他已不再是曾經的儒雅之君。
克羅蒙。俁沒有理會他的嘲弄,他對眼前的男子沒有絲毫好感。
「在下現在要啟程回東諸,將北岑之勝轉達給陛下,並做下一步的準備。」
「俁將軍走得真急,你忘了將戰利品帶給陛下了。」赫羅笑。
克羅蒙。俁臉色一變,神色沉重。
赫羅側頭喚道:「來人!把戰利品呈給俁將軍過目!」
克羅蒙。俁只是低著頭。他已能聽見嬰孩的啼哭聲。
士兵們牽來四五輛馬車,赫羅走到一輛面前,隨意的揭起簾幕,「俁將軍請過目,我相信陛下一定會滿意的。」
wwш⊙ttkan⊙¢o
克羅蒙。俁艱難的抬起頭,他看著那馬車裡面,零零散散擁擠著一群孩童,大多年幼,更多的是些尚不知人事的嬰兒,馬車裡坐著一位少婦,她的頭髮零散,雙眼透著恐懼,無措的望著克羅蒙。俁——
赫羅卻把簾幕又放下,轉頭對克羅蒙。俁說道:「嬰孩大多年幼,需要母親哺乳,所以我在每輛馬車裡安置了奶孃,將軍大可放心上路。」
克羅蒙。俁雙拳緊捏沒有說話。
赫羅一隻手搭上他的肩頭,「我知道,上次將軍為了保住東諸那群小孩的性命,被陛下關在地牢七天七夜,這次正是將功補過的機會啊……」
克羅蒙。俁壓著心裡一腔怒氣,咬齒回道:「……多謝赫羅大人提醒……」
赫羅鬆開手,笑了笑,「俁將軍是聰明人,哪裡需要在下提醒呢……聽聞叛軍風聲又起,看來俁將軍又要多費心神了。」
克羅蒙。俁不再理會赫羅,眼前的大火灼得他雙眼疼痛,不願再看戰爭慘狀,克羅蒙。俁轉身離去,並說道:「陛下囑咐,若是她來了,及早撤離。在下告辭。」
「那是自然,這只是個餌,我明白。」赫羅詭異的笑著。
大火在北岑王都四周肆虐的燃燒著,赫羅的進攻在這裡停止,他肆意渲染著戰火,硝煙滾滾猶如張揚的野獸。
柯爾娜在一群疲憊不堪計程車兵裡找到柳言。他與北岑曾經的大殿下柏明站在城牆上,兩人身上都帶著戰鬥過的痕跡。
柯爾娜跑上城牆,「柳言!」
「柯爾娜?!」柳言愕然的望著她,並向她迎過來,「你怎麼來了?這裡很危險!」
柯爾娜撲進他懷裡,「不用騙我了,我知道現在根本就沒有安全的地方。」
柳言撫摩她的髮絲,「……說些什麼蠢話,怎麼會……」
柯爾娜悽然的抬起頭,雙眼注視著柳言,「你告訴我,都城是不是要淪陷了?……北岑……是不是要亡國了?」
柳言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說話啊……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柯爾娜。」柏明走過來,眼中帶著不忍。
「殿下!是不是?……殿下你告訴我,是不是?」柯爾娜一把揪住柏明的衣袖。
柏明有些感傷,但是眼中仍帶著堅毅,「柯爾娜,我們還沒有淪陷,北岑沒有亡國,我們還可以繼續戰鬥。」
柯爾娜的手鬆下來,低下頭,「赫羅已經把北岑摸了個透……伊南莎。瀧早就想除去北岑,我們毫無勝算……」
柏明手中的劍緊了緊,「柯爾娜,只要北岑人還有一個活著的人,他定會血殺到底!」
然後這並非柯爾娜想聽到的答案,她不願看見犧牲,不願看見流血。眼前的硝煙瀰漫,看得她心撕肺裂。
「赫羅已經停止了攻城,他在四周放了火,不知想幹什麼……」
「這不是很明顯嗎……」柯爾娜站上那高牆,面容上浮現一陣苦楚的笑,「他在拿我們做餌。」
海上的船隊猶如一襲暴風雪,向北方傾襲而去,似是要洗淨焦煙與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