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戰歌哀憐

半妖憐 花花了 第2頁,共2頁

瀟沭辰吃了一驚,尋聲望去——說話的人正是歆兒。他一臉自傲的笑,正倚在艙門邊聽他們說話。

「原來是小公子……」

他們一直認為,歆兒是沽月汐的孩子。

「轉向吧,將軍,憐秀背叛了我娘。」歆兒歪著頭說道。

可是……難道他們為了一個八歲孩童說的話就更變航行方向?……

瀟沭辰在猶豫。

杉兒對歆兒突然開口承認沽月汐是他的生母而震驚——但是她很快意識到問題的重要性,便對瀟沭辰道:「少爺絕不會陷自己的親孃於不義的,他的話足以採信,辰將軍,請調轉方向吧。」

瀟沭辰想了想,看向瀟沭潛與瀟沭延,三人似有默契的點點頭。

瀟沭辰轉過身來,清聲道:「傳令下去!船隊調轉至東南方向!」

柯爾娜望著面前生龍活虎的柳言驚愕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她睜著雙眼,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柳言站在一群士兵的最前面,他微微喘著氣,走過來,一把將柯爾娜摟進懷裡,「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柯爾娜呆了半天,直到她觸到這熟悉的溫暖,終於回過神來,她抓著柳言的胳膊,使勁抓著,她真的沒有做夢啊……

「柯爾娜……沒事了……已經沒事了……」柳言輕撫著她的面頰說。

「……赫羅呢?……」柯爾娜抬頭問他,眼裡殘留著驚恐。

「被他逃了……」柳言說道,「他帶了一小隊士兵,往東逃了……」

柯爾娜還是不能相信,「……那陛下呢?」

「陛下在議政廳。……大臣們都在那裡。」

「我找回了那些被赫羅遣逐的元老,……還有失蹤的大殿下柏明,我們反了。」

柯爾娜僵在原地,「……反了?……」

柳言點了點頭。「柏明殿下……現在正在議事廳與皇帝陛下交涉……」

「……怎麼會……」柯爾娜木然。

「柯爾娜……放心吧……」柳言將她擁著,「柏明殿下不會為難陛下的,艾斯陛下……只是受了別人的蠱惑……」

柯爾娜無力的點了點頭。

「你知道嗎,你的姐姐回來了。」柳言望著柯爾娜溫柔的笑。

「……姐…姐?」柯爾娜睜著雙眼,看見柳言嘴角的笑,「……你是在說姐姐嗎?……」

「是,她回來了。」柳言笑著,「我們的王妃回來了。」

我們的王妃回來了——

戰馬踢騰,灰黃的塵土捲了一路,前方是不變的砂岩,遠方是遼闊的海,蒼穹之下的千軍萬馬,猶如席捲的洪水馳鳴在這片土地上,這華葛邊境——

丘昃。

「陛下!我們到丘昃了!」

林逸之勒住韁繩,戰馬嘶鳴,遙望前方那一片廣漠砂岩,這是一個沒有生命的地方,空氣裡充斥的是塵土的氣息。

「終於到了……」林逸之望著眼前的蒼茫,呢喃自語。丘昃,你將見證這一切。

前方出現了大批馬隊,熟悉的華葛紫旗上空飄舞,暗沉的紫色凝結成黑,純淨而高貴,在這片蒼茫土地上揮淋如雨——趙旬、成嘵、天堯三將正策馬趕來迎接聖駕。

「未能及時親迎聖駕,望陛下恕罪!」趙旬跳下馬,在林逸之馬前抱拳行禮。

「我等來遲,望陛下恕罪——」身後的成嘵與天堯皆低下身來。

「起來吧。」林逸之淡然說道。

趙旬抬起頭來,這才看見,林逸之的坐騎後面跟著一匹黑馬,上面坐著的人,正是蓮妃槐薌。

趙旬驚了一下,隨即又低下身去,「……屬下見過蓮妃娘娘。」

槐薌蒙了面紗,她臉色蒼白,她對這裡的荒蕪十分不適。

林逸之帶起韁繩,淡淡道:「無須多禮了,回營。」

塵土又揚,空曠中起了雲沙——

丘昃,沒有生命的砂岩之地,沒有水,沒有風,沒有聲音。有的,只是這一片蒼茫無盡,只是一片絕望。

林逸之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下一道痕,他雙哞內斂,薄唇緊閉,冷漠的面龐不帶一死暖意。他的語言越來越少了,他越來越容易陷入沉思。劃下痕是淺,卻長長蔓延,順著他的手指,——一路延長,在東諸的地界上。

林逸之說道:「以丘昃為點,三日後攻打東諸疆線軍防,沿海岸線包抄圍攻,截斷援軍後路,——到這裡……」

林逸之的眸子裡閃著隱晦的光亮,「這裡……絞殺王都,活擒伊南莎·瀧!」

「屬下遵命。」

「屬下遵命。」

「屬下遵命……」

槐薌靜靜的看著林逸之的身影,她的呼吸微弱,她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了。——只是眼前這個叫她撕心裂肺的男人……她實在不願離他而去……

林逸之,林逸之,林逸之……

他叫我的名字時,聲音溫柔得不像話……若有來世,我願捨棄一切,我只想叫出他的名字……林逸之……林逸之……這是我此生唯一所願,唯一遺憾……

我無法這樣平靜的死去——

海面上波濤依舊。歆兒在一旁看著杉兒飼餵著九霄。

「它吃得真多。」歆兒說。

「這次它要飛很遠,所以要多喂一些。」杉兒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撥弄那些血跡斑斑的兔肉。

「它要去哪?」歆兒問道。然後他看見杉兒將一個小小的信繭嵌入九霄的腳環中,「是要去找沽月汐嗎?」

杉兒仍舊背對著他,「你不應該直呼小姐的名諱……」

「哦,哦……是,是娘才對。」歆兒笑嘻嘻的答道。

杉兒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有難以言語的資訊。

歆兒被杉兒這麼一看,不禁幾分駭然。他從未見過杉兒這樣。他印象裡,杉兒一直是善良溫柔的。

——為什麼這樣看他?

九霄又一次展翅飛出,大翼俯擴海風,向遠方飛去。

歆兒看了一會,問:「九霄……是要去找娘嗎?」

杉兒整理著那些剩餘的碎肉,沒有理會。

歆兒追問道:「是嗎?你要告訴娘……憐秀的事,是不是?」

杉兒手上的動作遲疑住,她低著頭,仍舊沒有言語。倏地她站起身來,草草將那些碎肉包裹起來,以同樣的動作擲向了大海——

「杉兒!是嗎?你要把憐秀背叛我們的事情告訴娘,是不是?!」

杉兒猛然轉身!一把將歆兒推到甲板邊沿處!——歆兒吃了一驚,愕然的望著眼前失常的杉兒。

歆兒的身體半懸在欄杆邊,若杉兒鬆手,他便會葬身大海——

「……杉兒?……」歆兒一臉倉皇神色,「杉兒你怎麼了……」

杉兒的眼睛裡卻是滿滿的怒氣!甚至更有憎惡!

「我寧肯現在殺了你……也不想看見小姐為你傷心……」

歆兒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你在說什麼……杉兒……我不明白……」

「不用再裝下去了,作為一個孩子,你已經把你的單純美好飾演到了極至。」

歆兒惶恐起來,「杉兒……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杉兒看著他,眼中的怒氣漸消,……換之而來的,卻是莫大的哀傷。她手中的力度輕柔下來,杉兒鬆了手。

歆兒立刻一個躍身站起來,逃離那危險的欄杆。

他發現杉兒仍舊看著他。歆兒澀澀的笑道:「杉兒姐,你怎麼了……」

杉兒看了他一會,輕吐出一句話來:「你是東諸人。」

歆兒的臉色變了變,立刻搖頭,「你在說什麼啊,什麼東諸人……」

杉兒的表情平靜,沒有多說什麼——歆兒卻覺得她那一雙眼睛利得像把劍,攪得他心緒不寧!

「憐秀已走,小姐知道後……不知會是如何感受。」杉兒看著他說道。

「呃……是啊……」歆兒低下頭去,不敢看那雙眼睛。

「對小姐而言,最大的傷害……莫過於背棄。她絕不會輕信於人,可是若是信了,她便會全然不顧。」

「…………」歆兒不知如何答她。

杉兒看著歆兒,眼裡是決絕。「若留你活下來他日讓小姐受苦……不如我現在殺了你……」

歆兒愕然抬起頭看向杉兒!——溫柔乖順的女子手裡殘留著猩紅的兔血,這樣子看起來叫人心裡發慌!

杉兒是從不殺生的。哪怕是這些兔子,也都是小海處理好之後交於她。就是這樣的杉兒,她說她要殺了他。

「可是……你若是死了……」杉兒面容哀傷,「你若是死了,小姐一定會難過的……」

歆兒的心猛地一沉!——猶如千斤錘重壓在上頭,壓抑死悶不能呼吸……

你若是死了,小姐一定會難過的……

沽月汐……?娘……??沽月汐……??娘……??沽月汐……?

娘?……她究竟是什麼人……她究竟是我的什麼人……

是沽月汐?……還是娘……

杉兒搖晃著站起身,她一臉疲倦,顯得憔悴許多。步伐不穩的向甲板下走去,一邊說道:「歆兒……別讓小姐看出你不是歆兒,因為在那之前,我一定會殺了你,一定……」

歆兒站在甲板上,愣愣的看著杉兒的背影,他問:「你是幾時知道的……」

杉兒停下來,「……那天,你告訴我,船的方向變了。」

歆兒苦澀的一笑,竟然,是他大意了……

華葛、西婪、北岑三國海域狹小,一般人家的小孩極少接觸大海,即便是接觸了,大人們也不會輕易帶他們出海。——只有在東諸,廣袤的海域與內陸的乾旱缺水,使得人們的生活與大海緊緊相系,東諸人,沒有一個不習水性的,沒有一個不懂駕船的……

辨認方向時,杉兒看向天空,那日陰雲密佈沒有星星,歆兒卻輕易的說出了方向——

只有常年以海為生的東諸人,才有這樣的天賦。

歆兒在甲板上坐下,他看著自己身上的衣,腳上的靴,腰間的匕首……

歆兒從袖中取出銀蛇。這生靈雖已消瘦,卻格外美麗。他想起沽月汐對他說的那翻話來。

「不要讓你的寵物太強大,太強的力量只會使它們離開你,甚至傷害你,你的力量永遠要在它們之上,操控住它們;也不要讓它們太弱小,它們需要誘發力來成長,需要誘餌,你要給它們去征服別人的機會。」

所以,所以她讓蔚小海教他習武,讓瀟沭延教他異國語言與民俗,她送他銀蛇,她將他束縛在自己身邊——以這樣的方式,她不願讓他離開,她似乎……企圖讓他習慣一個新的世界。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被她看破了呢?……」歆兒躺在甲板上,他看著這一片顏色灰暗的天空,臉上盡是苦澀的笑。

——也許,她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了吧……

潮溼的風吹過歆兒的身體,他閉上眼睛,他想起杉兒那一雙滿是憎惡與怒火的眼——他是這樣的害怕,害怕失去眼前這一切美好……

「娘……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孩子……該有多好……」

輕柔的話語被風吹破,它們碎在這海風中,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