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冰生芙蓉

半妖憐 花花了 第2頁,共2頁

「他們都在這裡。」

「全部?」沽月汐一隻手撫上那本冊子,輕輕撫摩。

「全部。」杉兒肯定說道,眼中決絕。

於是,沽月汐輕撩起書頁,這些薄薄的紙,在她的柔指下舒展——然後,她合上了它,隨手丟給蔚小海。

蔚小海接住,收進懷裡。

「——你都看過了吧?」沽月汐背過身子,一面走向青石臥榻,一面問。

蔚小海歪了腦袋,「那林逸之竟在一年前就把這些元老大臣全譴退回鄉了,真是麻煩……害得我們得挨個去找,我看是看了,不過還是擔心會有遺漏……」

「不可以。」沽月汐的聲音忽然冷冽了幾分,「我要的,是全部!全部死!」

蔚小海怔了一下,隨即躬下了身子,「小姐放心,我們絕不會讓您失望,全部——死!」

林逸之,你譴退他們,是因為左顏汐的死麼?你是在報復他們麼?——可是對我來說,這是不夠的!僅僅失去官爵與榮譽,僅僅失去財富與地位,這是不夠的!對我來說還不夠!對我的孩子來說絕對不夠!絕對!!!——

那本冊子並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它只是,記錄了當朝與離朝的所有官員的名字,以及住址。

沽月汐低斂著眉,她是記得的。每一張面孔,那一日,她看到的每一張面孔,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勸阻皇帝的皇氏族人,上諫懲治妖妃的大臣,每一個人,無心的,有心的,全部,她都記著!一刻也不敢忘記!即便是想忘……恐怕也忘不了吧!

……我的孩子……

沽月汐的雙手撫上自己的腹,她的孩子……原來曾在這裡……

現在,什麼都沒了。

小腹平坦,腰身纖細……可是,她一無所有了。

未曾讓她看一眼,那個小生命便如星而逝了。

她生命乾涸,靈力盡失,性命不保,屍骸殘裂。心血交融的骨肉,千年修煉的道行,盡毀。因他不救她。他因他們而不救她。他們現在將因她而知曉毀滅。

重生,是在一片黑暗與冰寒裡孕育形成的……她在裡面被絕望籠罩,被痛苦包裹……

小姐,你是如何回來的?經歷了什麼?

杉兒曾這麼問她。

她笑,只是笑,還是笑,不得不笑,不能不笑……因為,她只剩了笑。沒有人心,如何能有情?如何能哭,如何能哀,如何能痛……

我出生的地方,黑暗不著邊際,於是我的眸裡盛滿暗夜。

我醒來的地方,永遠冰寒刺骨,於是我的心裡早已霜凍。

我復生的地方,遍眼開放著高潔的水芙蓉,冰一樣透亮晶瑩,冰一樣寒,開遍我身,冰寒凝魄的氣為我重鑄這軀體。

我從寒潭裡出來,脫離那殘忍的黑與無情的寒,而眸依舊是黑,心依舊是寒。我死如此,生亦如此。一無所有……只有殘存的記憶。

可是為何?為何惟獨是我?為何惟獨只有我要承受?!——

我不甘!!!

我給你們!!!全部給你們!!!我經受的一切!!!

這是孽債。

她不屑人間那虛偽的道義,她要殺!她要殺給他看!!!——

還有回頭路麼?

我們……

秦嵐走不出去。這裡是迷宮,是牢籠,是地獄……是沽月汐的巢穴。

她癱倒在樹下,她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這裡的植物,蟲豸,鳥獸,都是監視者。

——殺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受不了!受不了!!!

她這副落魄模樣,光華褪盡。殘剩著半條命在這裡乞求死亡,她惶恐沽月汐的恨,惶恐不已,無法承受……

樹林靜謐,前面走來兩位輕盈少女。秦嵐抬頭望去,認出其中一人是杉兒——她無力的向後退,儘管知道這樣做毫無意義。

「皇后娘娘,隨我們去見小姐吧。」杉兒清聲說道,冰冷的語調,帶著冰冷的笑。

秦嵐本能的搖頭,她恍恍惚惚昏昏沉沉茫然不知所措,只是本能的拒絕……

蔚小雨冷冷一笑,抽出柳袖劍抵在秦嵐的咽喉處——刀刃鋒利,磨出血痕。「皇后娘娘,小姐在等你。」

螢火密集在一起,在幽暗的林中閃耀著銀白的輝煌,這是領路的妖精,只可被主人馴服。她們順著光走去,秦嵐覺得那是黃泉路上的燈火,只為亡魂明亮……她覺得自己在臨近死亡。

沽月汐厭惡這個女人,但是沒有憎恨。她不會憎恨愚蠢的人。

「他在哪?」沽月汐問她。

秦嵐軟癱在地上,雙手支撐起身體,茫然的望著沽月汐。

「我知道他失蹤了。但是,你應該知道他在哪吧……」

秦嵐睜著眼,思緒混亂的她根本不明白沽月汐在問誰——

沽月汐優雅的側躺在青石上,垂下的紗綢熒熒泛著朦朧的光,鋪落一地如白羽輕柔。美麗的女子氣閒神定,淡淡望著她,「名冊上只有他原來的府邸地址,他失蹤了,沒人知道下落——但是你,應該知道吧?」

「……他?……」混亂的思緒中,她終於隱約明白沽月汐在問誰……

「就是他,李燁,受你指使給我灌下毒藥的人。」沽月汐說得平靜,一切理所當然,「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啊……」秦嵐慌張的急忙回道,滿臉無辜模樣。

「真不老實!」蔚小雨一聲嬌呵,舉起劍就向她的雙手斬去——

「慢著!」沽月汐含了眉叫住她,「……小雨,把劍給杉兒。」

杉兒倏地抬起頭看向沽月汐,凝神看了許久,彷彿知曉了些什麼似的,從容接過小雨手中那一彎輕盈薄劍,看著秦嵐。

就連做夢,幾乎也能高興得笑出聲吧?……

竟然會有這麼一天……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就如孱弱的蟲癱在自己腳下,如此真實……看吶,這一臉惶恐不安,滿眼恐怖……這是真的,真真切切!

杉兒不禁輕輕笑起來——「呵呵……」

秦嵐慌張的搖著頭,「不……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斬下!一劍斬下!——就像每日夢中千百遍的練習一樣,她斬下!

「啊!!!——」秦嵐慘叫!

杉兒聽到她清晰真切的慘叫。——手指骨斷皮連,血肉分離,濺了一地,染上杉兒乾淨的裙……

哈!她斬下了她四隻手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每天在夢裡,甫笛的死一遍一遍的重複……每個細微的聲音,每個微小的動作,她的世界崩塌,一遍一遍重複,永不停息。

有些人一直在你身邊,你們朝夕相處,不濃不沉,平淡悠長,直至一天其中一人離去,你才忽然發現,你們親密得就連呼吸的頻率也是一樣,你會進無盡的孤獨裡,從此蒼白乾涸。

沽月汐看著杉兒,杉兒顫顫笑著,也望向沽月汐。片刻後,沽月汐伸出雙手——「杉兒,來……」

她只是個不過十八的少女啊……

沽月汐比誰都明白。

杉兒像溫順的雪白羔羊,柔柔倚了過去,嘴角帶著笑,衣衫上幾滴鮮紅的血……她,終於喚出了她心裡的魔了……

杉兒在青石邊慢慢跪下,將頭枕在沽月汐的腿上,一邊痴笑,一邊流淚……她們是主僕,她們是姐妹,她們是母女……

沽月汐滿眼憐愛,她輕撫著杉兒的發,像是在撫平杉兒心裡的傷。

我終於,喚起了你的心魔……釋放怒恨與愁怨,你的美麗才能得以綻放……但是,請不要跟隨我,墜進這無窮的黑暗裡,我要你活著,勇敢堅強的活著,哪怕一天我也離去……杉兒,若有一日,我因為揹負這些仇恨而走到盡頭,不要再跟隨我,我要你活下去。我不允許你拋棄光明與美好。

我知道我一定會被吞噬……

秦嵐臉色慘白,她抱著自己的右手,痛苦的在地上蜷縮成一團,血淌了一地,她苦苦掙扎,身下有稀碎莫名的東西在蠕動——她大吃一驚!薔薇潺細的藤不知何時已經纏繞上她的腿腳,小刺咬進肉裡,死咬不放,即癢又痛,逐漸麻痺——

慌張時抬頭看見,那繁茂枝葉後面,竟隱藏著一個半死不活的男人!——珩?!她認得他!

「李燁在哪?」沽月汐的聲音又一次幽幽傳來,清冷冰寒。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秦嵐崩潰的大聲嘶叫!

沽月汐低下頭,一面輕柔的撫著杉兒,「杉兒,想殺她嗎?……」

杉兒抬起頭,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什麼原因,她聲音顫抖,帶著喜切。「真的……可……可以把……她給我……嗎?……」

抹去杉兒的淚痕,沽月汐微微笑著,點點頭。

杉兒站起來,一直在一旁靜看的蔚小雨與蔚小海走到秦嵐背後將她雙臂架起來——

「你們幹什麼?!……你……你們……你要殺我?!……」秦嵐睜大了眼,看著杉兒握著那還殘留著自己血跡的彎劍……她緩緩走近。

「我是皇后!你不能殺我!!!——我是皇后!!!……」當人死到臨頭的時候總會說些蠢話,他們只是想說些什麼來挽救自己,卻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憐秀從暗處裡走來,端著一杯清水。沽月汐慢慢飲下,繼續看著秦嵐在絕望裡掙扎的好戲碼。

杉兒怔怔看著秦嵐,手裡的柳袖劍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明的光亮。她似乎不知從何處下手……

「杉兒。」蔚小海輕聲喚她,「有三個地方不能刺,喉、心、腹,這三處是人的命脈之地,一擊,便可血盡人亡。」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不能讓秦嵐死得太容易。

杉兒木然的點頭,兩眼直直望著秦嵐。然後,她抬起手,一劍刺進秦嵐的鎖骨——力道不大,彎劍鉤進骨與肉裡,彼此摩擦……

秦嵐再沒氣力嘶叫,也或許是她已麻木……她只是看見涓涓的血,染滿她全身……

只是杉兒,似乎是失去所有力氣了一般,踉蹌向後退,茫然的看著自己滿手是血,一身是血——憐秀將她扶住,回頭看向沽月汐,「小姐,她暈過去了。」

沽月汐點點頭,「扶她去花苑休息吧。」

小雨把秦嵐鎖骨處的劍抽出,血濺如花。

「李燁在哪。」沽月汐依然平靜如一的問她。

「我……真的……不知道……」秦嵐頭髮披散著被架在那裡,已快沒氣力,「我抓了他的孃親……威脅他為我辦事,後來……我放了那個老東西,可那老骨頭回家沒幾天就一命嗚呼了……他也不知了去向……」

「也許……」秦嵐說,「也許是把他孃親的骨灰帶回家鄉了……」

沽月汐挑起眉,「家鄉?——哪裡?」

秦嵐蠕動著乾裂的唇,說出一個地名。

這場劫難,沒有人能夠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