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衫白連衣,青絲流水雲;
此女花容色,可羞天上君。
沽月汐的衣容已然顯出,紗幔微拂,羅鈴輕響,房間內一片細碎無語。
而蔚小雨也才瞅清來人的容貌,抬頭見不禁紅雲浮面,——眼前男子一身銀灰長衫,英姿颯爽,眉眼中更帶一股叫人窒息的霸氣。蔚小雨急忙低了頭去,暗自罵自己沒出息。
沽月汐冷冷望去,望得林逸之心頭猛地一怔!
——並非是為眼前女子的美貌,而是這斜靠軟椅的姿態讓他太過熟悉
……
他曾笑罵她是無骨的妖精,從來不會像大家閨秀一樣好好端坐,偏喜歡靠著、斜著、倚著、側著、半躺著……
兩人四目相接,林逸之的目光猶如炙焰,似乎要將沽月汐那重重疊疊的面具燒燬乾淨,看個透徹——而沽月汐的目光卻如寒冰,如寒石,甚至,隱約透出了些掩藏不住的,充滿恨意的芒刺……
林逸之不知為何,心頭湧上一股悲涼之意……帶著些哀傷……
這也並非沽月汐的本意,她原本,是不想這麼明顯的讓他看出自己的情緒的……無奈,她剋制不住……辦不到……
不知不覺的,沽月汐的手指死死掐進手心裡——她要忍耐住。
於是,沽月汐微微一笑,「您就是塗大人麼?」
此聲婉約,輕柔入耳。
林逸之愣住——他當然不會聽錯……這是誰的聲音……
但是眼前女子那滿眼冰寒卻只叫他陌生,這種眼睛……幾乎不存有任何人類感情的眼睛……這不是汐兒……
「沽月小姐明知道我不是,又何需這般問呢?若我就是塗首帥,小姐該起身行禮才對吧?」林逸之語笑風聲的回道。
這話裡的刺兒,讓沽月汐心裡輕輕一聲冷笑。首帥又如何,當今皇帝現在不就站在我面前嗎?
「那麼……小女子請教,公子是何人?找我有何事?」
這眼中的寒,分明直衝向他,這沽月,莫非認識自己?或者……是她對所有人都如此?
林逸之不敢妄下論斷,只是這熟悉的聲音搭配著寒若深谷的語調,聽得心肺幾乎寸寸撕裂——「在下姓陳,單名一個暮,敢問小姐的名諱?」
沽月汐一臉淡淡的笑,近乎於沒有表情。「姓沽月,單名一個汐。」
……汐?!——
林逸之的心口微微顫了一下,思緒堵塞,並開始混亂。——再看這眼前面如冰霜的女子,她可能是汐兒嗎?!
汐兒?!
他幾乎就要破口喊出了——手心緊了緊,林逸之的面色顯得有些不適。
是那雙眼睛。
是沽月汐的那雙眼睛,嫵媚雙眸裡卻盛著異於人類的冰寒……
再多的可能,在他看了那雙眼睛之後便會被打進絕望的深淵裡——她不是汐兒。汐兒,不會有這樣的眼睛。
縱使她與她有一樣的聲音,一樣的名字……
她不是汐兒。
林逸之在心底,千遍萬遍的告訴自己。
「沽月……汐,好名字。」林逸之微微一笑,「沽雨棲,水月息,涼雲浮汐。」
沽月汐將林逸之這一絲慌亂收進眼底,看來,這個名字,他還是記得的……
林逸之,你還記得我是如何死去的麼?
「陳暮,這名字也不錯啊……陳月風華,久今朝暮。」
蔚小雨在一旁靜靜立著,早已察覺到異樣的氣氛,心裡不禁奇怪這個「陳暮」的來歷,竟會讓沽月汐一反常態……就連她,看見沽月汐一臉冰寒,也不禁有些害怕了……
「沽月小姐的才情倒是不錯,此等賢德女子為何深夜出現在人跡罕至的櫟實林呢?」
蔚小雨心裡一驚,忙看向沽月汐,軟椅上的沽月汐依然悠然自得。
「陳公子才智過人,何需我多費唇舌。」沽月汐冷冷一笑,「或者,給我隨便安個罪名,加個食嬰女魔頭的稱號也可啊。」
林逸之微微挑起眉,「看來沽月姑娘對在下有很大的敵意,不過聽姑娘此言,似乎對嬰孩慘死的內情頗有了解。」
「呵呵……」沽月汐輕笑出聲,「公子說話倒是委婉得很,不如直說我與這案子有干係……」
「聽姑娘此言,似乎不想將案子的內幕告訴在下了,如此下去,嬰孩枉死,沽月姑娘也不會覺得心痛麼?」
蔚小雨怒瞪了杏眼,「你!!!——」
林逸之見沽月汐面色慘白無血,她本就顯得白皙纖弱,此時臉色更發蒼白,叫人憐惜——
「小雨……」
「小姐!他血口噴人啊!!!——」蔚小雨滿腔怒氣,直直瞪著林逸之!
沽月汐一隻手輕撫上額頭,略微擰眉,「小雨,你出去。」
蔚小雨一愣,呆立在原地望著沽月汐,「可是小姐……」
沽月汐眼中盡是悲慼……蔚小雨看得心頭陣陣的痛,「小雨知道了,小雨退下了……」
蔚小雨低了身子,步步退出門外,合上門——
陳暮,你今天竟說出這等忤逆小姐的話!不管你是何身份——我蔚小雨絕不饒你!
——嬰孩枉死,沽月姑娘也不會覺得心痛麼?
心痛?……
他問她會不會覺得心痛……
沽月汐竟是哭笑不得了——老天啊……他在問她會不會覺得心痛……
真的會很痛……
……痛到她死去……
沽月汐如此扶著頭,林逸之看不見她是何表情,只見她的雙肩微微顫抖——然後,沽月汐抬起頭來,笑了。
笑得悽然……
這笑容看在林逸之心裡,猶如利刀刻在心頭,生生的痛!——林逸之張了張口,語氣輕柔下來,「在下……方才失禮了……」
「陳公子無須道歉,我生性冷漠,他人生死我從不會憂心,亦不會痛心,公子理應教訓。」沽月汐含笑回道。
不對!——
林逸之微微擰眉,——不對,你不是這樣的人……
他為什麼這樣堅決的排斥沽月汐這番話,他也不知道。就算眼前的女子冷若冰霜,那麼,哪怕就為她眼裡一閃而過的悲慼,他相信她絕不是個無情的人。
只是,見她這般神情,他反而……不知如何進退了……
那麼,他該走嗎?
可是,這一走,會不會再也見不著了?
——林逸之心裡一驚!他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陳公子為何不說話了?」沽月汐淡淡問道。
玉葵蓮……旭岫河……沽月汐……
他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藉以左顏汐的名義,企圖在皇城裡引起恐慌的人……可是,他竟然無法發怒,甚至,無法生氣……
「在下只是在想,方才冒犯了姑娘,沽月姑娘怕是什麼話,都不願說了……」
沽月汐聞言嘴角勾起一笑,「陳公子說來說去,不就是擔心皇城安危嗎——」
「在下的確苦惱,近日裡已經有不少命案發生,雖然一部分疑點都指向沽月姑娘……」林逸之走近來,直視著沽月汐,期盼能捕捉到她臉上任何蛛絲馬跡,「……不過卻沒有證據,而嬰孩命案也接連發生,在下確實費解……」
他步步逼近,沽月汐的心也隨之更緊——
「若沽月姑娘肯助在下一臂之力,告訴我那些男子究竟是什麼死因,或者,為我解答那些嬰孩是被何人所害……在下感激不盡。」
沽月汐挑眉看他一眼,冷冷一笑。「陳公子太抬舉我了。」
林逸之望向沽月汐身旁一株玉葵蓮,含苞待放,他撥弄了一番,微微笑著,「在下只相信一個道理,人慾所求,人慾有需。聽說姑娘是初次來皇城的,若有什麼需要的請儘管開口——在下告辭。」林逸之轉身便欲離去。
「陳公子留步——」
林逸之回過頭,沽月汐正盈盈笑著望著他——「陳公子想與我做生意?」
「想做生意的又何止我一人?」林逸之笑著回道。
「不怕賠本麼?」沽月汐嗪著笑問他。
「若我覺得值得,便不會賠本。」
「我要買的,你賣得起嗎?」
「是我能賣的,我便賣得起。」
「呵呵……」她輕輕笑起來,清脆如溪泉流淌,林逸之懵了一下,恍若回到曾經,左顏汐半倚在花池邊,回眸間笑得花搖風碎……
但只是那麼一小會兒——
因為他看見沽月汐眼裡那股殺氣!——
「我要買華葛的皇后,——之後我可幫你尋到嬰孩命案的真兇,陳公子,你覺得這生意賠本麼?」沽月汐滿眼帶笑,笑得林逸之心裡發寒……他從未見過,這麼可怕的女子……
沽月汐這張蒼白的臉龐上,生著一雙魅人心魂的眸子……眸子裡,卻有那麼多,那麼多他看不透的情感……
她——究竟是誰?
小海停穩馬車,卻見蔚小雨一臉愁容步過來——
「真難得……瘋丫頭吃錯藥了?」
蔚小雨卻沒有還嘴,直徑走來,杉兒揭起簾子下了車,疑惑問道:「小雨怎麼了?」
「是啊,夫人人呢?」小海一旁問道。
「在招呼客人。」蔚小雨低低說道。
「小姐呢?」
「……廂房裡。」
小海翻翻眼,「你怎麼了?被涼水噎著了?」
蔚小雨沒理會,「杉兒,桂桂呢?」
「哦……在馬車裡,睡著了。」杉兒將簾垂下,「睡得好沉……讓他在車裡睡吧——我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