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小人未得志

帝王妻 鏡中影 第1頁,共2頁

節令才一入冬,碧門內的僕役奴婢,即按常例,都換上了冬時暖色服飾,男為橘黃,女為暖紅。各處窗紗垂幕俱以茜替碧,以錦代紗;耐寒耐冷的奇花異草,擋了蕭條零落的枯枝敗葉;四沿開敞的涼軒閣樓,掛了濃厚蔽風的棉簾厚牖……縱是冬時,碧門仍毫無低凋景象。

這樣的季節裡,碧門的小生命要出生了。

「請問,我們為什麼都要坐在這裡,大哥?」碧三少極不解的問,明明今日是大哥的老婆生孩子。便放眼看去,自己和二哥,四大長老,幾房的管事,男女老少,二十幾人之多,擠在這無笙樓外廳裡,暖和是暖和了,可是,為什麼?

碧笙喝茶的動作仍是端徐有致,就坐的姿勢仍是大家之風,對弟弟的話,充耳不聞,聞而不應。。

江南怪醫撓撓滿頭的亂髮,抓抓滿臉的絡腮大胡,「三少不知?」

碧管搖首:「不知道。」

「別急,一會兒便知……」

「啊——」

嚓,譁,啪!倉然起身的碧大當家,袖掃了茶壺,指灑了茶水,掌碎了茶杯!

江南怪醫呶呶嘴,聳肩道:「明白了麼,那個人,就是想要大傢伙一起陪他在此著急上火,磨心熬肺。」

「啊——!」

「墨兒,你必須忍住,第一胎都是如此,來,聽孃的話,吸氣,吸氣……」

「碧家夫人,您先省著力氣,等一下要生的時候,咱要您用力您再用。」

「……小東西,臭東西,生出來以後……本少爺要揍扁他!」

別人的話聲低,外廳人難聞,諶墨那喊徹雲宵的聲嗓可是讓人聽得真真。

碧管翻白眼:這位……大嫂,生孩子都與別個女人不同……嗯,雖然他不也知道別個女人會是怎番樣景,但定然不是她這樣……

「臭夫君……色鬼夫君……這會兒本少爺受恁樣的罪,他定然一身無事裝優雅……臭夫君!臭夫君!」

「卟——」外廳內,幾人有志一同,噴了茶水。但在自家大當家仍是優容沉定的氣度鎮壓下,個個又將表相忍得萬般辛苦,直至扭曲變形。

室裡,兩三暖爐將整室燻得溫暖如春。

垂幔之後,諶墨正在她人生最緊要的關隘前徘徊。

蘇遠芳握著女兒一手,擦著她額頭密雨般的汗珠,以前所未有的柔語安慰誘導。

兩位臨水城最富經驗的穩婆,一個俯在床尾察看胎兒動態,一個按摩著孕婦小腹——這位夫人,比臨水城最大官家的知府夫人都要來得尊貴,是半點也疏忽不得啊。

諶墨靠著母親馨軟胸際,「……娘……你生墨兒時,也是如此麼?」

「不然哩?」蘇遠芳一點她額頭,「而且,娘生你們時,是一生三個喔。」

「……我以後少氣你些可好?」

「壞東西,你怎不說不再氣我?」

「……說了你也不信……為何要說?」

「壞東西,還是氣老孃不是?」

「……嘻……啊——!」

嚓!這一次,碧大當家是將那隻新換的茶盞捏碎在指間,瓷片刺破手指,卻似渾然不覺。

諸人偷眼望去,吸了一口氣,全部噤了聲去。

「啊——!好痛,娘!啊——!」

咔!碧大當家的長指,生生將桌角掰下。

諸人一栗。生怕下一刻,主母再來一嗓,大當家的指,捏得會是自個的頭。

「啊——」主母淒厲聲又至……

諸人大震,足底皆有了一鬨而散的衝動,卻見——

大當家將手裡的桌角捏成粉沫,徐徐散下,緩緩道出:「都不許走。」

佛祖,還真是江南怪醫所說,大當家就是要大傢伙一起陪他在此著急上火磨心熬肺呀……

「碧大夫人,您聽咱的,咱要您用力時,您再來用力,時下您先省著力氣!」

「……啊……娘……這個小東西怎不自個出來!啊!」

「墨兒,還記得你第一次蹲馬步麼?現在,你就當是蹲馬步……」

「……蹲馬步才不會這樣痛……」

「壞東西,這個時候還跟老孃頂嘴?」

「本來就是嘛……啊!臭夫君!臭夫君!阿洌!」

碧大當家長軀陡起,拔足直向內室!

「大當家!」碧瀾等一干下人早有準備,攔在主子之前,「以臨水城的鄉俗,夫婿進產房,為大不吉。」

「是啊是啊,大當家,夫進產歸房,不吉又不祥啊。」府內的老嬤嬤焦之於色地道。

「哪裡不吉,哪裡不祥?」碧笙嗤之以鼻,眼底已燃狂意,「閃開。」

碧瀾卻篤定自己的下語會使主子改弦易轍:「不吉不祥,即指會給產婦帶去血光之災!」

碧笙足頓止,狂頓消。

「奴婢請得都是臨水城最好的穩婆,何況尚有雪前輩從旁照顧,外面也有江南怪醫坐陣,夫人定然會平安生產的。」

碧大當家緩身歸座。

「我不要咬!」諶墨甩動汗如水洗的螓首,避開那扭成一股的巾帕,「我不要咬它,本少爺還要留嘴罵人!」

穩婆無奈,「您可千萬不要咬著舌頭,咬傷了,咱們可……」吃罪不起。

另一穩婆忽大叫,「產道開了,夫人,請您用力,用力!」

「啊——!臭夫君!臭夫君!臭夫君!」

碧笙豁然再起,諸人還在猜測大當家動向時,但見主子那隻碎了杯盤、捏過桌角的掌,已扣在了江南怪醫喉頭,清俊的面顏不改,眸內的狂亂已劇,「說,她如此的痛正不正常?」

「……嘔……嘔……」江南怪醫拿抖指指著頸上的手,面色赤紅。

「說,她為何要痛那樣久?說!」

「嘔……」

碧簫訥訥道:「大哥,你掐了他的頸,他要如何說?」

碧笙修指倏松,江南怪醫癱在地上,一氣狂咳。

「她為何還生不出來?為何還在喊痛?為何!」

「咳咳咳……她是頭胎……咳咳咳……當然要難一些……而且……」當初怎就那樣想不開,開啟了他的經脈,使他練成了這動輒能用一根指頭要人性命的功夫?就算要用他換一己自由,亦該有別的法子嘛……咳咳咳!

「而且什麼?!」

「而且以她那樣多胎……」

「呱哇——」

一聲兒啼,脆亮亮,衝上碧門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