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人之心

帝王妻 鏡中影 第2頁,共2頁

碧瀾細眉稍蹙,「……人心?」

聰明,小小年紀有此悟性,前途不可限量也。

「人心為何不易把握?」

「人心易變。」碧瀾一笑,「易得,卻也最難得;易失,卻也最難失。」

再次感嘆,碧瀾丫頭,……「我娘當時美冠全城,與我爹的結緣亦由兩心相許開始,但美貌和愛情,並沒抵擋住男人的心變。我娘對他曾全心以赴,但在他心生變那刻始,我娘便始將心收回,那道深瓦高牆,那片榮華富貴,甚至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兒女,都沒留住她已經天高雲闊的心……」

「做女子,當如雪前輩。」

「還好她讓夫婿給強拉走了,不然聽了你這話,又要驕傲成一隻孔雀。」諶墨美眸起笑,「但在很多人眼裡,我娘定然不是好女子。休夫這等驚世駭俗的事先不必說,拋下三個兒女,就會讓天下很多慈母叱為狠婦。當年阿霽隨我回來見母,想得也是她定然愧淚成行,疚心滿腹,當然,結果讓他太意外……」憶及十二歲的冰臉小侯爺當時目瞪嘴愕的模樣,笑不要抑。

「主子是說,如果您的相公另有他心,您也會如雪前輩……」

「我不是我娘,定然不可能照搬她的所有生活和選擇。但男人的心若不在了,我的確不會再要。我不知道如果先動心的是我會如何,但我的確是因傅洌愛上我,我才會愛上他,亦因他是全心全意的愛我,我才全心全意的愛他……」

碧瀾慧眸一轉,笑道:「您的相公聽了這話,必然是極高興的。」

是麼?諶墨驀地想到,自己竟是從未向傅洌說過這些話的,縱然在兩人最親密時……

「主子,奴婢今兒個和您說些心裡話可好?」

嗯?諶墨挑眉一笑:「若你信得過我,我也樂意提供耳朵。」

「碧瀾雖然姓碧,但跟得人卻只是‘主子’。」

嗯,這個「主子」不是自己。諶墨甚有自知之明的忖道。

「奴婢進碧門時,只有六歲。那樣的年紀,旁人是否能記得太多往事,奴婢不知,但奴婢六歲前的記憶卻是刻在了魂裡,永遠也不會忘去。爹的腿殘了,被人給辭了工,他和娘帶我四處乞討,那些年,我眼中的江南,沒有春暖花開,沒有碧水青天,除了冷就是冷……到今日,奴婢仍會做夢,夢見自己捧著一隻破碗在冷冷的江南到處遊走……」

碧瀾語聲仍是平淡無仄,慧眸亦未因這往事而起任何變色。於是,諶墨亦沒有任何安慰或唏噓的言聲動作,只是支了頤,靜靜聆聽。

「因為爹和娘總是把討得的那點口糧給了我吃,他們的身子變得極壞,壞得讓我以為他們熬不過那個春天……但一個雨日,改變了我們一家三口的命運。進破廟來避雨的主子發現了我們,茲那時,隔個兩三天,主子就會給我們送些吃食衣物過來,有一回,還把大少爺也帶了去,給爹和娘看病……那樣的照顧,使爹和娘多撐了一年半的時間,終於在暖衣飽食中離開,我到現在,都記得他們去時那滿足的模樣,爹孃本來以為自己是要做餓鬼的呀……」碧瀾淡笑。

「他們去了,我便到了碧門,做了大少爺的隨身侍女。進碧門前,我以為,能吃飽肚子的大戶人家,定然是快活得不得了。進了碧門才知,不管是主子,還是大少爺,都不快活。那時的大當家,是大少爺的祖父,主子的外祖。那時的當家主母,已不在了……一次不經意間,奴婢在碧門一個僻角的小閣子裡,認識了一位嬤嬤,她曾是侍候當家主母的貼身老婢,她總是和我講起一些往事,一些只有她知道的往事。比如那位已逝的主母,平時對碧門內的長老、管事、僕役都極是惡顏兇悍,私下卻常一個人流淚……嬤嬤勸了她一大堆,勸她既嫁了來,木已成舟,就安心過活,別想著以前的男人云雲。而每一回主母都是切齒的恨聲‘不可能,既然讓他的碧門已經汙七八糟了他還不肯放我,既然給了他那麼頂綠帽子他還不肯放我,我就死,死了總是自由了罷?我的魂,我的心,可以去找我要找的人……’嬤嬤捂了她的嘴,‘您不活,想想可憐的橙兒,她還那麼小,她……’‘橙兒?那個連我都不知道誰是她親爹的橙兒麼?她……她憑什麼讓我掛念?她憑什麼讓我為她委曲求全?這麼多年,若不想讓他聲名狼藉,想讓這碧門烏煙瘴氣,我何必活著?’……」

小東西,娘不會這樣哦,不管怎樣的情形下,娘都會很疼你們哦。諶墨手指敲著肚皮,默唸。

「奴婢進碧門時,那大當家的脾氣已極不好了,對幾位少爺動輒打罵。那時,少爺們的爹離碧門多年,娘已去世。少爺們活得極不快活,但更不快活的,是主子他們。有一次,僅僅因為主子他們練了碧門的武功,大當家就要挑斷他們手腳筋脈,永不能習武……」

沒事沒事,爹爹沒事,爹爹現在的武功,比你們偉大的娘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去……默唸未完,「咕咚」,掌心忽受了一擊,噫,這小東西,竟敢踢娘?

「那事過去後,主子更不快活了……那麼多年以來,奴婢從來沒有見過主子真正笑過,直到您的出現……主子真是愛極了您,望著您的眼神,像最暖融的春水,他恨不能將這世上的所有東西捧到您的面前換您一笑。所以,主子對您的心,斷然不會變,因為,您就是主子那顆活來的心吶,人怎麼可能沒有心呢?」

所以,這丫頭繞了大半彎,就是怕她胡思亂想,怕她平地起了他念?這個慧黠丫頭,碧門有她,有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