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泛著苦意的強笑,黯淡失神的雙眸,分明是為情所傷的惆悵。諶墨陡起了愧意。
忠親王對孝親王所贈美婢百般寵愛之說,早在貴婦們的口舌間流傳開來。忠親王妃如此情狀,必然是所傳不虛了。雖說孝親王府不能為忠親王爺的負情移愛付帳,但那個使之負情移愛的物件,畢竟是孝親王爺推出去的……
身為大貴之家的女兒,出閨前,耳旁必然受了累堆的叮囑,如為人正室,要不妒不忌,要識大體顧大局云云……但臨到頭上,誰能不在意?雖說丈夫不是自己選的,但那人是她們依存一生的人,也是這一生唯一的男人,想不去愛,不易;愛了不妒,又談何容易?
「二皇嫂,您且坐這邊,那些纏人煩人的事,先不去想,可好?」將忠親王妃請到小寧館內,安了座,斟了茶,兩人起言寬慰。
「怎能不去想呢?」忠親王妃螓首頹搖,「雖然說府內早有姬妾,但王爺從沒有這樣寵過一人,那個春葉狐媚子也不知是使了怎樣的妖法,將王爺迷得神魂都沒了……三弟妹,你倒是聰明,將那樣一個人給趕了出府……」
這埋怨,不無道理,諶墨默然受了。
杜蔚拭淚,「王爺前兩日,已請右相認了她為義女,估計如此下去,這側妃的位置她是坐定了。三弟妹,你沒想到罷,你家的奴婢竟也有一日成了親王側妃?」
「二皇嫂。」雲陽公主道:「男人們要如何,又豈是咱們能置喙得呢?三皇嫂也做不得三皇兄的主,是不是?」
「雲陽,你不知麼?你這位三皇嫂目前可是受極了你三皇兄的寵愛呢。聽說母后有意為孝親王娶位側妃,不知怎地就沒了下文,三弟妹,你可知是為了什麼?」
諶墨抿笑搖首。
「是你家的三皇子給推拒了,他竟連母后的面子也不給,三弟妹,有這樣的寵愛,你必然是受用極了,是不是?」
「二皇嫂……」
再說下去,怕是要僵了。諶墨捏捏雲陽的手指,止住她的緩頰之辭,又握起二皇子妃的手,嫣然笑道:「蔚姐姐,你說得這些事,我並不知道。但知道又怎樣呢?我們都在王侯之家,單是看的見的,難道還要倚望這男人的寵愛天長地久麼?當年我的母親與我父也曾有恩愛幾載,到最後還不是勞燕分飛?孝親王真要納妾,小妹難道攔得住?」因為她不會勞動力氣去攔。
「我……」聞這番言辭懇執,忠親王妃亦知方才自己的遷怒於人,言辭過激了,不覺赧然,「三弟妹,我……你也該知道,我是讓那個狐媚子給氣著了,唉」
「二皇嫂,那個叫春葉的,你何必把她當一回事?」雲陽不以為然,「一個奴婢而已,就算做了右相的義女,脫了賤籍,奴婢終歸是奴婢。您是堂堂左相千金,又是二皇兄名媒正娶的正妃,是她的主子,是忠親王府的女主人。二皇兄再寵愛她,也不可能讓她頂了您的位子,她若還知禮節,您就容她幾日;她若對您不恭,您便拿宮規罰她,您若佔在理上,二皇兄也不好說什麼不是?要找制她的機會,還不是易事麼?您只須將耐心拿出來,且勿操之過急呢。」
雲陽公主一席話,雖不能教二皇子妃情傷得治,但心頭茅塞頓開,終得展顏一笑。
諶墨不得不嘆:這皇家的人,怕是在娘肚子裡就學會算計了罷?小小云陽,好不簡單。
「主子問,春葉怎會進了忠親王妃,你是怎麼辦事的?」吏部尚書府暗室內,黑衣黑影責叱。
南書遠躬身如蝦,臉幾乎貼了地,「這是屬下的疏忽,屬下願領罪。」
「主子花錢讓你培植人,你培植出來的竟是恁樣一個個難以成事的廢物!」
「是,是,屬下……」
「那個春葉還能用麼?」
「當然能用,她豈敢違背主子?」
「告訴她,主子不會要沒用的人,想要活命,就設法讓主子得到想要的東西。」
「是……」
「你也是。」黑影冷噱,「主子替你養著家小,不是為了好看!」
「屬下明白,屬下明白,屬下定會對主子殫力效忠!」
暗室出來,南書遠心猶卜卜砰跳。看來,主子已然失去耐心了。「來人,將春城叫來!」
俗諺:春雨貴如油,春雷呢?
離進夏尚有些時日,今兒個巳時起,卻天降起了急風驟潑的大雨,且不時伴有驚雷陣陣,此等異常的氣候,在在令人納罕。
朱雀街上,諶霽持一把油傘,拖一襲月白條紋的袍子,疾步如飛,靴底在地間積水掠過,袍角衣角不溼,玉身挺拔如春柳拂風。
「霽哥哥……」
雷間歇之間,此聲盈耳,諶霽心底罵出:「笨蛋!」身姿不改,進了雲伯侯府大門:「關門!」騰躍起縱,直回霽居。
「少爺,您回來了?」
「你到霽居門口的小亭裡守著,有人近了,高高出聲!」諶霽心生煩,意生亂,對貼身小僮吩咐道。
烏安長得乖巧,性子也乖巧,諾一聲拿了傘即走。
室內無人,就著風聲雨聲雷聲,諶霽恨然壓聲:「還不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