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二歲少年

帝王妻 鏡中影 第2頁,共2頁

傅洌盯著鑿花地板上的一處,那是母妃服毒後自椅上滑下時癱躺的地方。「阿津,八歲的你,走出來了麼?」

嗯?傅津眉梢淺動,深刻雙眼皮覆蓋下的漆瞳明滅微閃,「為何要這麼問?我們之間,從來……」他們之間,不避諱談到母親,不避諱來到納碧宮,但那一夜,是個默契的封置……「我不會讓他走出來,他憑什麼走出來?」

「阿津?」傅洌愕然。

「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世上最親愛的人流盡最後一滴血,除了哭泣卻什麼也做不了,就讓他永遠留在那裡,陪著娘罷。」傅津道。

「阿津,你對自己,不必如此殘忍。」

殘忍麼?傅津輕噱,捏起桌上一根碧玉簪花,「娘,你高興麼?要不要,津兒要更多的人去陪你?比如,此刻房頂上那隻不知死活的東西!」蜜色長指陡翻,碧玉簪花彈出!

「啊呀——」簷頂有淒厲慘叫高起。

「抓刺客!」宮門前侍衛聞聲,當即拔身圍捕,追著一道負痛人影撲入夜色。但沒出百丈,前方人影已頹然巨聲墮地,侍衛湧上,挑來宮燈,但見地上人左眼中,一支碧簪半身末入,血流如注,已是氣絕了。

侍衛頭目道:「搜這刺客身上可有什麼可疑物件,將簪子取出來,還了王爺……」

「簪子不要了。」傅澈抱肩自暗處走出,「一併給埋了。」

「為什麼?」被譁聲自偏殿引出的諶墨,不解問。

「不過一隻贗品而已,沒什麼可罕的。」

贗品?諶墨支顎,回程途上的神思,盡繞在這兩字上,百思不得其解。

「在想什麼?」傅洌移近佳人,親暱問。

「傅澈。」陡感握在腕上的指猝然收緊,諶墨痛顰眉心,凝目見他神色愴厲,倏爾開悟,為自己手腕存亡考慮,當即補充道,「……他說的一句話。」

腕上的箝制改為揉撫,「什麼話?」

「那隻簪子,為什麼是贗品?它不是你們母妃生前的物件麼?」

「那一隻,的確是贗品。母妃生前最愛的碧玉簪花,已隨母妃埋到地下,那座寢宮,在母妃死前,已讓侍衛的搜查給破壞殆盡。我們回京時,得知父皇已按原貌給恢復過來,其內很多物件,都是他老人家不辭辛苦依照記憶中的模樣給蒐羅來的。」他話說得淡,語放得淺,但諷意不斂。

所以,有人用那簪擊敵,有人棄之不要,在在是因為,它只是後來的一個「彌補」?而他們此舉,無疑是說,這份彌補的「深情」,他們不領。如斯張揚,如此不加矯飾,居最上位者會不知麼?那麼,‘他’對他們,是含愧的縱容?還是暫時的容忍?或是有意放任,以使自招禍端?

「不必擔心。」男人逕自將佳人抱到膝上,緊緊環住,「‘他’很樂意我們這麼做。」

嗯?諶墨一怔,「你怎知我在想什麼?」

傅洌笑,眸內、唇邊盡是晏晏笑波,又使諶墨睹到了流彩溢光的美玉瓊瑤。「夫妻同心,是常理中的事,不對麼?」

「‘他’很樂意你們這麼做?是因為你們的任性、‘他’的容許,可為‘他’減輕負疚?」

「或者是。」傅洌眨眸,笑語,「而我們,也樂意配合,做個孝子。」

孝子?「……為何與我說這些?」

「什麼為何?」

「我們尚是敵人,你不會忘了罷?」

「……我會死在你手上麼?」傅洌笑意不減,如是問道。

「……你會任我讓你死在我手上麼?」

「夜夜與你同榻而眠,你隨時可使我如此。」

「我不以為,睡夢中的你,就會任人宰割。」

「唉」傅洌埋在她頸際輕嘆,「阿墨……」兩副密貼的身子,使得兩顆心怦然相聞,但這人兒的心,何時給來?早在胸腔內為她怦動一刻,他已不會放她離開。在她看見仍站在血夜裡的那個十二歲少年,又將‘他’抱進懷內的一刻,他更不可能放她走。

馬車平穩駛行,車內,無語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