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諶霽,並未隨著外人的離場急於出舌成言,一逕行至案前取筆疾書。
「做什麼?」諶墨湊去,初始尚好奇玩味心重,渾不經意,但每接一箋,心際即冷一分,待諶霽置筆告訖,她已被握在指間的十數宣紙壓得脈重心紊。
「……她的話,做得準麼?」
「或許不盡是真的。」諶霽雙手負後,「但她騙我,有何好處?」
「以她的立場,朝廷愈亂,她不該愈是高興麼?」
「以她的立場,更不該信口空假,失信於我。」
諶墨妙目又自最末紙上最後落成的幾字上劃過,瀲麗眸波內,漸浮殘意。而後,將紙箋遞出。諶霽攥在手心,付諸內力,不一時,抖下滿掌齏粉。
「我會查證。」諶墨道。
「我亦然。」諶霽接言。「小心。」
「彼此彼此。」
「……走了。」諶霽就步欲行,突又頓住,回首道:「你和孝親王,還好麼?」
諶墨眉間揶揄又生,勾唇壞哂之際,捧頤佯嘆:「冰娃娃,作為在室男子,對別人家的閨房之樂懷著異樣興趣,可不是好事哦。」
「你——」諶霽氣極,「死性不改!」長腿大步,履下匆匆,迫不及待離了這圈住兩個姐姐青春韶華的王所,即使與姐夫王爺迎面擦過,也僅以頷首為禮,不作停頓。
更深夜重,人未眠。秋時已盡,冬氣漸濃,牖窗側,風冷花殘。這個時節,這個景緻,最適宜閨中嬌嬈悲花泣月,不盡愁腸。
「阿墨,你穿得單薄了。」傅洌梵音般柔和嗓內,蘊著嗔意關懷,將一件輕暖帛衫披上諶墨纖薄肩頭。
諶墨回眸一笑:「謝姐夫夫君。」
這一笑,既純且真,尤如雪融梅端,羞煞春花初綻。傅洌甚至不懷疑,今夜月藏雲後,是因愧不及這人兒的皎皎清華。「……在想什麼?」在這個絕美的皮囊下,包裹著一個慧黠狡詭的靈魂。她的美,使他目不暇接,她的魂,他更想悉心解析。
「我在想,有一日,我和你的江南第一美人當真對上了,你是否真下得下手廢我武功?甚至,殺了我?」
「阿墨。」傅洌伸臂攬她,難得的,她沒去支力掙扎,這使他心情大好。「那時,我們處在負氣中,所言所說也只是氣話。若你定要我為那日的失言致歉,我會……」
「不必了。」諶墨搖首。她無意讓人為她破例,何況,若非發自肺腑內的愧意,一聲「抱歉」又能還回幾分虧欠?「姐夫夫君,姐姐的死,我不會罷手。」
「嗯?」傅洌頓時疑起,「令弟今日來,對你說了什麼,對麼?」
諶罷不置可否,只管自說自話:「如果到最後,姐夫夫君的江南第一美人仍是和姐姐的死脫不了關係,我和你,會不會反目成仇?」
「阿墨……」
「姐夫夫君,你都是如何對付你的敵人的呢?」諶墨抬眸,甜甜問。
傅洌臉色陰鬱下來,鳳眸幽暗不明:「我們不會成為敵人。」
「世事難料,若是終有那樣的一日,姐夫夫君,你不必手下留情。」
「你……」
「因為,」明眸融融流春,紅唇卻凜凜生寒,「我也不會。」
不會什麼?不會手下留情麼?她對他?他一震,猝然收緊雙臂,將她牢牢束在懷抱。若有那一日,有那一日,他……如她問的,他會如何對她?他該如何對她?
冬時之夜,無月之夜,寒冷幽黑,沉寂無邊。孝親王府的男女主人,縱然此一刻緊密相擁,心,卻再度亙隔兩端。